在我的老家山西,榆树是一种十分边缘化的绿化树种,尤其近些年已经很少有地方大规模种植。记得我还在山村读小学时,常吃酸菜榆皮饸饹,榆皮粉就取自榆树内皮,剥下晒干,用石碾碾成细粉,过筛而得。当时总觉得,每吃一次,世上的榆树就会少一株。事实上,我错了,这些年,乡村在城镇化浪潮中,常住人口锐减,村民的房前屋后,反倒自生自长出许多榆树。因为没有人打理,榆钱落地便生根,生根便拔节生长。于是这些年,我又在山西的乡间,见到了这些曾经一度少见的树种。穿行在一座座曾经热闹的乡村,或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或伸臂合抱粗壮的树身时,我竟从它们的生长姿态里,读出了与自己人生相契合的“不服输、勇向前”的精神密码。
自今年初援疆以来,没想到在新疆——在天山北坡,在昌吉市,在阜康市,我见到了数量最集中的榆树生长区。更没想到,在这里被称作“白榆”的榆树,竟是城乡绿化的骨干树种。
早春时节,阜康瑶池园里,柳树还缩着嫩芽,杨树梢才泛出一点鹅黄,唯独那一排白榆,枝丫上已暗沉沉地鼓出了芽苞。它没有花朵,没有香气,连多数树木抽芽时的那份鲜亮都没有——就那么敦实地立在风中,灰褐色的树皮皴裂得像老农的手背。后来我又去了新疆的多个地方,才了解到,在这片土地上,走到哪儿都绕不开榆树。乌鲁木齐的河滩路旁有它,奇台半截沟的田埂边有它,吐鲁番交河故城的断崖下有它,库车老城热斯坦路背后未挂牌的巷子里也有它。在新疆,杨树负责挺拔,胡杨负责悲壮,沙枣负责甜香,而榆树,负责站岗。
这个夏天,我真切体会到了新疆的“旱”,不是先前以为的“下雨少”,而是“不下雨”。进入七月,老家山西长治在连绵降雨中度伏,新疆阜康却连续遭遇4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望着办公楼下一株株因干旱卷叶的树木,我心生恻隐;公园、路边也有不少因滴灌不及时而枯死的苗木。这里年降水量不足200毫米,多数阔叶树到此地,第一年靠水车吊命,第二年靠滴灌缓劲儿,第三年一停水就黄叶,第四年便枯死在绿化带里。新疆的榆树却不一样。它的种子叫榆钱,薄得透光,春风一吹能飘出很远,落在哪儿,就在哪儿扎根。主根一门心思往地底钻,不贪表层水肥;叶子小而厚,表面覆着一层肉眼难辨的蜡质,太阳再毒,水分也舍不得往外吐,植物学上把这叫作“低蒸腾”,新疆老乡管这叫:给一口融雪水,它能给你遮一夏的阴凉。
在阜康市白杨河边,我见过一株被洪水冲歪的老白榆。半边树根裸露在外,根下的泥土几乎被掏空,冠幅却一年比一年大。乡亲们绕着它转了三圈,终究没敢挪动,只砌了个石笼护住根部。别的树靠养,榆树靠熬。不少农户院门口的树,一半叶子焦枯,一半还撑着绿意——那是土壤返盐,烧坏了浅层的嫩根。新疆的绿洲看着肥沃,土层下往往藏着pH值≥8的盐碱,每一株长在这里的树,都是在用时间赌命。榆树却像新疆的“天选”之树,面对这样的土质,不过是长得慢些而已。更难得的是,它的根会往土里分泌微量有机酸,落叶腐烂后又化为肥料,年复一年,把根周的土壤慢慢盘得疏松。有些兵团老连队,上世纪六十年代种下的防风林,杨树、柳树都没能活到今天,唯有老榆树还守在原地,从“一株树”活成了“一片林”。北疆的冬天难熬,阜康夜里能降到零下30摄氏度,阿勒泰、塔城地区更不必说。许多引种的景观树,头两年看着精神,一场倒春寒便枯败凋零。榆树是从西伯利亚一路南下的“老住户”,骨子里刻着抗寒的基因。入秋后它早早落尽叶子,把养分全收回主干,任风刀刮、任雪压枝。到了次年三月,别的树还在等开春的“通知”,它却先悄悄冒出了绿。
在阜康的乡间,我还见过被雷劈去半边树身的老白榆,断面黑黢黢的,转过年来,伤口周围密密麻麻发一圈新枝;见过修路时锯了主干、只剩一截树桩的榆树,工人们心疼没挖,第二年树桩上便蹿出七八根笔直的新条;也见过绿化带里,头年落下的榆钱,借着冬日融雪的滋养,开春便从土里冒出嫩生生的新芽。尽管生长环境恶劣,但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它们便铆着劲活下去。新疆人管老榆树叫“榆木桩子”,是个带点贬义又透着亲昵的叫法。因为它太耐修剪了,从不抗议自己的姿态被安排,你要它当墙,它便是墙;你要它当伞,它便是伞。
在新疆,胡杨的名气更大。世人一提新疆,总想着去拍金秋胡杨,满目金黄,悲壮又浓烈。可胡杨守的是荒漠、是河岸、是远方,真正挨着人过日子的,是榆树。傍晚巷口摆棋盘的老汉坐在榆树下,放学的孩子捋一把榆钱回家拌面蒸,盖房搭棚的木料也是榆木。胡杨是戈壁的诗行,榆树是人间的邻居。榆树就这么朴朴素素地长着,就连榆钱也不张扬,嫩时淡绿,熟了才泛出黄白。风一过,榆钱落地悄无声息。对它而言,“生”是小概率事件,“灭”是大概率事件。可它只要扎下根、发出芽,便一辈子直面恶劣的环境,默默把阴凉铺在离人最近的地方。今年古尔邦节,我去了库车和喀什,见到许多百年老榆,我凝视着它们,久久不愿离去。它们不参与宏大的历史叙事,只静静站在时间之外,守着一方烟火。
如果有机会来新疆,别只赶着金秋去追胡杨林,挑一个春天的早晨,随便走进哪座老城的巷口,找一棵白榆抬头看,那些还没完全成熟的榆钱,薄薄的,像一小沓没盖戳的信。风一吹,信就寄出去了:寄给雪水,寄给碱土,寄给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咬牙熬过冬天的人。它不说“我活着”,它只说:“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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