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北京的凉爽感扑面而来。在远郊小憩时,秋蝉的嘶鸣声钻进耳膜,于我听来并非聒噪之声,反倒生出几分贴近自然的意趣。
在古代,蝉被认为餐风饮露,于虫豸之中独有一种高洁的寓意。按节令说,夏天本就该有蝉鸣,这是顺应自然的事。只是在市区,能由着性子放声长鸣的蝉并不多,或许是园林树木常打药灭虫,加之硬化地面日渐增多、若虫难以破土的缘故,只能零星听见几声。在小区里散步,树木枝叶密密匝匝,蝉都藏在高梢之上,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细听之下,白天的蝉鸣交织连绵,远处是悠长不绝的一片声浪,近处几只则是高亢的嘶鸣,人一走近便戛然而止,若再受惊扰,它便大叫着振翅飞离。偶尔,满树蝉群的调子凑到一处,齐崭崭爆出一阵巨响,像在展示集体的力量;更多时候则是各唱各的,错落交织成一曲天然的虫鸣合奏。一到夜里,蝉声便齐齐歇下,仿佛被谁按了“关机”键。
俗语说,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蝉也一样。《淮南子·说林训》有云:“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而尽其乐。”细想起来,蝉的一生算得上艰难。虫卵产在枝梢之上,先要熬过深秋、严冬与寒春,次年入夏才有可能孵化;孵化出的若虫随即坠入泥土,在黑黝黝的土层里吮吸树根的汁液,蛰伏若干年,才在某个夏夜破土而出,于黑暗中摸索着爬上树干,在树枝高处蜕皮羽化,终成为蝉。整个夏天,成虫都在进食、飞翔,雄蝉拼命嘶鸣,求偶交配,雌蝉产卵繁育,秋后便成群结队地死去。从羽化算起,成虫的寿命不过几十天,满打满算也就是一个夏天,却要用尽力气嘶鸣,自有一种悲壮。它们像在向世界宣告:“我在这里,我活过、唱过。”
再过些时日,秋意渐浓,蝉鸣便会零落稀疏,那些曾经放声的蝉终将归于沉寂,残躯或攀在枝头,或被风吹落于地。我见过死去多时仍死死抱住树皮、直到来年春天也不曾松脱的蝉,那是再真实不过的“蝉生”图景,不由得让人心生敬意。或许,世间并非每件事都有称心的结果,也不是每段路程都能顺利抵达终点,要紧的,是经历的过程。
《庄子·逍遥游》讲:“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蝉、螳螂这些昆虫,产卵之后便安心离去,来年虫卵能否孵化、幼虫能否成活,一概无从知晓,那是上天执掌的事。对普通人而言,爱情、亲情、友情,都要用心维系;可对于未知之事,终日忧虑并无益处,尽己所能,然后顺其自然就好,否则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不经意间,手上摘了片枯叶,一揉就化成齑粉,正如秋蝉终将随风而去,正应了那句“零落成泥碾作尘”。每一个生命都自有其意义,珍惜眼前的生活、享受经历的过程便好;卸下忧虑的重担,心灵总有安放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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