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主管 检察日报社主办
    
在黄河边上,亲手盖一个家
时间: 2026-09-13 09:00   作者:赵西雷  
新闻来源:检察日报-绿海周刊

  我住过许多不同的房子,令人印象最深的,还是故乡的老屋。

  那时还没分家,全家一起住在老屋。老屋曾用来饲养牲口,低矮却还算宽敞,只是墙薄得可怜。地面往上齐腰高是老青砖,砖面常年泛着一层白霜,家乡人叫它“起碱”。家乡地处黄河岸边,地是盐碱地,那碱气顺着墙根往上爬,把砖角啃得圆钝钝的,像被河水反复淘洗过的鹅卵石。砖缝里的灰浆早松了,手指一抠就掉渣。青砖往上接的是土坯墙,薄得更厉害。风雨经年累月地侵蚀,墙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甚至陷进去了一个窝。最薄的地方,从屋里能看见外面的光,细细的一线,或者一个黄豆大的亮点。冬天风一刮,那些透光的小洞就嗖嗖地往屋里灌冷气。但那时候并不觉得日子苦。一家人挤在一间屋里,夜晚点亮煤油灯,屋里添上一层温柔的橘红,映着人脸,暖洋洋的。

  分家后,爷爷奶奶将一座大院子分成几部分,父亲因排行最小,挑了靠前、南临街的那一处。有了宅基地,就该盘算着盖房了。六七十年代的兰考农村,家家生活都很拮据,可家家都有建新房的需求。

  盖房的头一桩事,就是攒。攒钱,攒料,攒力气。父亲盘算着盖两间房,请人定好方位后,就开始备料。老家不产石头,砖瓦都得从窑上买。蓝砖用架子车一车一车拉回来,码在院角,整整齐齐。瓦是青瓦,薄薄的,脆生生的。

  砖瓦备齐,接下来便是运土拓坯。拓坯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选黏性好的黄河淤土,掺上碎麦秸,和成硬泥,用木模子一块块拓出来,晾在平地上。太阳好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晾晒的土坯,一排排的,像摆在地上的书。等土坯晾到有了筋骨,就两两交叉着竖起来摞到合适的高度,通风透气,干得才快。晚上怕露水打湿,得用草席苫严实。父亲每天收工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去看坯子,用手轻轻敲,听声音辨干湿。我记得,多少个黄昏,他赤着脚在泥堆里踩,裤腿卷到膝盖上,小腿肚上沾满了黄泥点子。天擦黑了,才洗了脚,回屋吃饭。

  石灰也是自己淋。先买石灰块,堆在地上浇上水,等石灰块化开,再挖个灰池,架上纱布兜过滤。石灰倒进去,加水搅拌,细灰浆顺着纱布渗进池里,石渣子就撇出来倒掉。等池中灰浆沉下去,往上面压一层土养着,这叫“发灰”。那时候没有水泥,黄河淤泥掺上白石灰,就是最好的砌墙材料。

  梁、檩、椽这些承重的木料,大多用自家院里栽种的树。家乡泡桐树多,还有榆树、槐树。泡桐长得快,三五年就能成材,木质轻,不易变形,是做梁、檩的好材料。榆树木质硬实,纹路细密,做出来的门十分耐用。槐树木性坚韧,耐水耐腐,可做门框、门槛,做椽子尤其顶呱呱。父亲早几年就在院子里栽了树,为建房作准备。春天里,泡桐花开得最盛,淡紫色的花朵像一支支小喇叭,总让人想吹响它;榆树结出串串榆钱,母亲把它们捋下来,拌了面蒸着吃,甜丝丝的;槐树开花时,一串串粉嫩的槐花挂在枝头,蜜蜂嗡嗡地围着转。

  黄河故道的洼地里,长着大片大片的芦苇。秋后割下苇子,一捆捆拉回家囤着,就是苫房顶的材料。编苇笆通常在动工建房时进行,得请专门的师傅,按房屋起架后的实际屋面面积来编。师傅会寻一处宽敞的地方,铺开阵势,把芦苇一扎扎、一片片地连缀成整幅的大笆。父亲说,苇笆编得越密实,房顶才越坚实。上房时,苇笆铺在椽子上,从两坡一直铺过正中的脊檩,把整个房顶兜成一体;铺稳、钉牢,再往上抹泥苫瓦,屋顶的建造工序才算完成。

  正式开工那天,天不亮家里就忙开了。起房造屋,基础第一。建筑师傅用拐尺和水平仪校准,确定角位和墙基线,然后是打夯。那时候没有打夯机,用的是石夯——四根等长的硬木杆子平衡交叉成井字形,将一尊打麦碾场用的石磙兜底拦腰捆扎,一方石夯就做成了。八个人围在一起,各执一端,喊着号子一起用力,石夯高高提起,重重落下,“咚——咚——咚——”地把地基夯实。那号子也是有调的,像民歌,像说唱,抑扬顿挫,一声接一声,传出去老远。

  接下来砌墙。砌的是“里生外熟”的墙——外面一层蓝砖,里面是土坯。砖在外面挡风遮雨,土坯在里面保暖隔热,既省钱又实用。梁是房子的主心骨,父亲早就决定了,要用最直最粗的那棵泡桐做梁。剥去树皮,在木料上刷上桐油,金黄金黄的。上梁时要贴红红的喜联,新屋门上贴的是:“福地建新宅,人兴家昌盛。”窗户上贴的是:“今日安窗好,阳光入户多。”横批分别是“安门大吉”和“安窗大吉”。梁上贴的是:“青龙扶玉柱,白虎架金梁。”梁墩墙上竖贴一联:“姜太公在此诸神退位。”都是父亲写的,墨汁浓浓,字体端正。

  贴完喜联,赶在正午前,有人用长竿挑起一挂鞭炮,点着,在脚手架上绕墙四周燃放。噼噼啪啪,喜气洋洋。红红绿绿的纸屑像天女散花,落了一地,也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和开心的笑脸上。

  搬出摇摇欲坠的老屋,我们住进了新建的两间北屋,一家七口在这座洒满阳光的宅院里一起生活了十多个年头。岁月匆匆,日新月异。我和哥哥先后有了自己的新宅,妹妹们也都陆续出嫁,只有父母还住在老屋。再后来父母相继去世,屋子彻底空置下来。如今每次回老宅,我总会在院子里静静地站一会儿,不忍推开房门,不忍带出些微响动,怕惊碎了那些家人们都还在的旧时光。

[责任编辑:高可]
更多热点速报、权威资讯、深度分析尽在检察日报App
网聚正义端看世间
扫描二维码下载客户端
如遇作品内容、版权等问题,请在相关文章刊发之日起30日内与本网联系,版权侵权联系电话:010-86423033
中检报业
品牌推荐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