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边那条河叫沂河,是沂蒙山人的母亲河。她从村东头拐了个弯,紧贴着村南的河滩往下游走。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母亲在河西岸的土坯房里生下了我。接生婆笑着说:“河边生的孩子,命里不缺水。”窗外沂河水哗哗淌了一夜。从那天起,这条河便长进了我的骨骼里。
沂河岸边的沙是白的,赤脚踩上去,松软温热。河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鹅卵石,鱼虾成群游过,小鲫鱼的鳞片闪着细碎的银色光芒。我和小伙伴们把缝衣针掰成弯钩、在红麻秆上拴根尼龙线,挂上从地里挖出来的蚯蚓,或蹲在岸边,或站在水里,就钓起鱼来。鱼漂是高粱秆芯,眼睛盯酸了也不肯收竿。有一回鱼钩被水草缠住,邻居二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费了好大功夫才解开,浮上来时鼻尖上还挂着水草。那次我们连钓带摸,弄了满满一罐头瓶的小鱼小虾。拿回家后母亲用面糊一裹,煎得金黄酥脆,那香鲜味令我至今难忘。
从幼童到小学,再到中学,冬去春来十六载,沂河与我朝夕相伴。春天,紫色的野豌豆花开满河滩,明艳动人;夏天,知了在河边的树林里叫个不停,一抓一个准;秋天,在河滩上捡树根、搂树叶,背回家当柴火烧;冬天,沿河滑冰,刺拉拉的冰裂声从脚底板直窜到后脑勺。有一次,我抱着书本去河边假模假式地读英语,放羊老汉笑我:“娃儿嘟囔的啥?咱河里的鸭子都听不懂。”臊得我再也没去河边念叨过英文。可每天傍晚,我还是喜欢趴在河岸的青石板上写作业,远处母亲唤我吃饭的声音被河风送到耳边,变得温软。有时天黑得早,母亲就端着油灯来接我,灯苗被河风吹得晃来晃去,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十六年,沂河看着我长大、长高,看着我游到对岸后再游回来。我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看着我。
八十年代的一个初冬,我即将入伍参军。父亲送我过河,去县城集结。在河边的老柳树下,站着目送我远行的母亲,棉袄被河风吹得鼓鼓的,乱发贴着脸,像一截栽进冻土的树桩。父亲塞给我五块钱,又掖了一个用手帕包的热鸡蛋:“到部队上好好干,别丢人。”到了河对岸,我回头看,母亲的身影早已被河面上的薄雾吞掉。河水泛着灰绿,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霭。我把鸡蛋攥在手里,一直没舍得吃。
真正觉出这条河病了,是九十年代末。那年父亲查出癌症晚期,我请假从省城回去探望。从病房的窗户望出去,沂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风灌进来一股呛人的腥臭味。往日哗哗的流水声被一种死寂取代,偶尔夹杂着排污管沉闷的轰鸣,排进河里的水吐着灰黑的浊浆。白沙滩不见了,踩下去是黑黢黢的烂泥。河滩上枯萎的柳树东倒西歪,根须像鬼爪攥着淤泥。我沿河走了半里,只看到半截鱼脊骨卡在石缝里,白森森的,像河吐出来的一颗牙。有一天,骨瘦如柴的父亲问我:“河里……还有鱼么?”我扭过头,望向远处的河面,那上面漂着什么,半沉半浮,分不清是枯枝还是死鱼。父亲说:“不像咱的河了。”我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话。
那些年,沂河沿岸一窝蜂地建工厂,排污沟比河边的芦苇还密。机器昼夜不歇,污水直扑进河,母亲河成了一条淌脓的臭水沟。那之后,我每次回乡,无论多忙,都要到河边站一会儿,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我一次次来,又一次次沉默着离开。
变化是一点一点出现的。先是上游的小厂一家家关停,污水被截进污水处理厂,再也不许直排进河;再后来,河坡清了淤,岸边一茬茬栽下柳树。也不知从哪年开始,排污口不再吐浆,河水慢慢地淡了、清了。
最近一次见到沂河,是去年秋天,送母亲回老家与父亲合葬。母亲弥留时说:“送我回去吧,跟你爸一块儿听水声。”
雨刚停,天高得不像话。滨河大道铺展开来,跨河大桥的钢筋直伸进云里。我捧着骨灰盒走过河滩,脚下的沙滩竟又变回从前的白。河水清得发蓝,水底的卵石一颗一颗都看得真切。白鹭立在浅滩里,水里忽然“哗啦”一响,不知什么鱼翻了个花,一圈涟漪荡出去,慢慢又平了。
跪在父亲坟前,我将母亲的骨灰轻轻放进墓穴。那一刻没有风,河面平如镜。我眼前恍惚——仿佛看见年轻时的他们站在河边,河水没过脚踝,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个低头搅着水,一个往水里扔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把两个人轻轻裹在一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只要河在,他们就在。只要水不断,人,就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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