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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自山来
时间: 2026-09-21 10:20   作者:龚立堂  
新闻来源:检察日报-绿海周刊

  我第一次认真端详“光山”两个字,是在一个雨后的黄昏。车从大别山的褶皱里钻出来,前方路牌被夕照镀了一层金,两个汉字并肩立着,像一对沉默了许多年的老朋友。“光”是虚的,抓不住,一伸手就散了;“山”是实的,压得住,一落座就是千年。一个最轻盈,一个最厚重,偏偏被安放在一起,成了一个县城的名字。这样的组合,在河南的地名里,恐怕找不出第二处。

  其实这名字是“借”来的,借自一座山。

  光山县北八十里,淮河之滨,有座浮光山,又名濮公山。宋人编《太平寰宇记》时记下一句,“俯映长淮,每有光耀,因名光山”。说的是夕阳西下,淮河的水光折到山壁上,山石生辉,浮光熠彩,山便得了名,名又传给了县。隋开皇十八年(598年),光城县改名光山县,这一叫,就是一千四百多年。

  山本不会发光,光也留不在山上。光本是天地间最易逝的东西,一日之中,只有黄昏那一刻,肯把影子落在山壁上。可当一脉水、一座山、一束光在黄昏里相逢,“光山”两个字,就成了天地间一次短暂的、却被写进史册的相遇。

  再往深处溯,这座城还曾有过一个更古老的名字,弦。

  三千年前,周天子在这里封了个小国,国名“弦”。弦,是弓上绷紧的弦,也是琴上颤动的弦。据说这个部族善制弓弦,便以弦为国。后来楚国北上,弦国灭了,《春秋》里只余八字,“楚人灭弦,弦子奔黄”。小国如一根绷断的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弦断了,弦音还在。如今光山县城里,仍留着“弦山”“弦城”的地名。我总觉得那个“弦”字,与后来的“光”字是相通的。弦是等着发声的,光是等着发亮的。一座城在地下埋了三千年,等的就是那一声,那一亮。

  真正让“光”字亮起来的,是一个名叫光的人。

  北宋天禧三年(1019年),司马池任光山县令,官舍里添了个男婴。孩子生在光州光山,父母便为他取名“光”。七岁那年,这个叫“光”的孩子干了件名垂青史的事。《宋史》写得极简,“群儿戏于庭,一儿登瓮,足跌没水中,众皆弃去,光持石击瓮破之,水迸,儿得活”。这便是“司马光砸缸”。后来他用十九年,把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人间兴衰,编成一部《资治通鉴》。神宗赐名时这样说道,“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司马光从光山走出去,把这一束光,照成了一面史镜。

  离县城二十公里,还有一座大苏山,山里藏着净居寺。

  北齐天保五年(554年),高僧慧思在此结庵传法,辟山植茶,开池种莲,以茶悟道。其弟子智顗在此修行七载,顿悟天台宗核心教义,后入浙江天台山开宗立派。中国佛教第一个宗派天台宗,竟是从这座不起眼的山里发源的。山上的茶,也随禅意一路长了下来。唐代茶圣陆羽走遍茶山,在《茶经》里落下一句,“淮南茶,光州上”。光州治所,就在光山。千年之后,山麓仍存着清代茶园,三百多丛老茶树,春来照旧吐新芽。寺僧端来一盏本地春茶,茶汤清透如大苏山的晨雾,入口微苦,旋即回甘。

  九百多年前的一个冬日,有个人在这山门前,尝到的也是这一口。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今湖北黄冈),路过光山,在净居寺小住,写下《游净居寺诗并序》,又留《梅花二首》。他在《仇池笔记》里还记过一句,“光黄人二三月群聚讴歌”,说的是光州这一带的人,二三月的春天里,聚在一起唱歌。他将这里称为“吾家山”“福乡灵境”。

  司马光是史家的光,苏东坡是文人的光。一个生于斯,一个路过斯。一座山,竟先后照见过中国历史上的两盏灯。光山这两个字,当真是有光的。

  东坡听见的那歌声,一路唱到今天,成了光山花鼓戏。三五个人一班,一人多角,生旦丑轮番登台,道白全是土语乡音,锣鼓一敲,山应水合。这戏根植于豫南的民歌小调,又融入了楚剧、黄梅戏的腔调。两百多年了,春上采茶,秋里打谷,谁家嫁娶,村头一搭台,半个村子都亮了。2014年,光山花鼓戏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名录。

  山里不只有戏,还有味。光山是“中国茶叶之乡”,也是信阳毛尖的主产区。麻鸭蛋油润,马畈桃脆甜,牢山粉条绵滑。年关近了,家家打糍粑、蒸砖桥月饼,腊肉炖黄鳝的香,泥鳅拱大蒜的鲜,糯米甜酒的甜,飘过一条条巷子。光,不光是看的,也是听的、尝的、闻的。人间烟火,本身就是一束光。

  再往近代走,这座山的光,换了颜色。

  大别山横亘鄂豫皖三省,光山正处腹地。1930年,火种从山坳里烧起来,鄂豫皖苏区在此诞生。1947年秋,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在光山砖桥的文氏祠召开王大湾会议,统一思想,整顿纪律。主旨简单而沉重,在群山里站稳脚跟,把红旗举牢。星火,星火,星火燎原。这束光最初也来自山里。山给了它隐蔽,给了它根基,也给了它燎原的胆气。光自山来,在革命年代,这四个字有了最滚烫的解释。

  如今的光,是另一番景象。城边的官渡河,是光山人的母亲河。这条河古名小潢河,源自新县,经光山入淮。因宋代官方在此设渡,百姓感念,唤作“官渡河”,古志里早有“官渡清波”四字。然而,过去它一度黯淡,河道淤塞,乱石堆积。2015年起,光山开始“拥河发展”,清淤筑坝,架起跨河大桥,铺开滨河绿道,还修出“官渡八景”。如今黄昏时分沿河漫步,水面上浮着灯影、山影,还有桥影,像千年前浮光山下的淮河,把光又还给了水。

  深秋油茶花开,漫山遍野的白,像是山把积攒了一年的雪,一夜间全捧了出来。人们把油茶园称为司马光油茶园,一亩油茶百斤油,荒了几代人的山坡,成了乡亲们的聚宝盆。全县的白鸭绒,也像一场不会融化的雪。光山是全国闻名的羽绒之乡,羽毛轻得没有重量,却能给人最厚重的温暖。油茶的白是山的花,羽绒的白是山的云。

司马光油茶园内万亩油茶花开放

  还有那些路。京九、宁西两条铁路穿境而过,沪陕、大广高速在山间起伏,车灯如流萤,在夜色里蜿蜒。白雀园的“大别山茶市”,是南茶北运的中转站,一年吞吐着千万公斤的茶香。曾经的深山老区,如今四通八达。曾经红旗不倒的山,如今日子亮堂。2019年,光山这昔日的贫困县正式脱贫摘帽。那年金秋,老区人民在油茶园里听到一句滚烫的嘱托,“把革命老区建设得更好,让老区人民过上更好生活。”这句话,像另一束光,落进了这座山里。

  回到那个黄昏,重新看“光山”两个字。

  山还在。从三千年前的弦国,到北宋的官舍,到红旗不倒的岁月,再到油茶花开的今天,它一直在这片土地上立着。光也还在,只是换了一副又一副面孔。先是山河的光,再是人的光,后来是旗的光,如今是人间的光。

  我忽然明白,“光自山来”从来不是一句漂亮话。山是根,光是根上长出来的。山是故乡,光是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他们背着山走天下,也揣着光回家。千年前,那束光落在山壁上。千年后,那束光还在,只是不再浮在淮河的水面上,而是长进了人间里。若问它从哪里来,答案仍是那一句——

  光自山来。而山,从未离开。光,亦从未走远。

[责任编辑:潘若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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