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故，离小区不远的那片野地里，有头牛叫了一整夜。我特地起了个大早，想看看它是否安好。恰逢周末，小区还沉在寂静里。隔着铁栏杆望出去，借着路灯的微光，我看见一头母牛卧在草滩上，舔舐着依偎着它的小牛，另有两头牛在它们附近默然静立。我心里猜测：多半是母牛昨夜生了小牛，才叫了一宿。

　　天色渐渐亮起来，牛妈妈站起身，走到草地里吃草，小牛跌跌撞撞地跟过去，时不时拱到妈妈身下吃奶，一群黑色大鸟飞过来落在牛背上，还有鸡鸭鹅踱来踱去，各自找食。

　　没过一会儿，太阳露了头，草地和滩涂被浅橙色的朝霞包围着。不远处的村庄那边，牛主人赶着牛群过来了，他吆喝着把牛群往前赶，那三只昨晚落单的牛和牛群汇合，互相碰碰头哞哞叫几声，大概是在用自己的语言交流昨晚没回家的原因。

　　有棵不知名的小树已经被台风吹得半倒，居然还在开花结果。牛群踱过去，大牛抬头吃熟果，果少牛多，刚出生的小牛也挤进去，有半大的牛调皮地抵小牛，牛妈妈立刻用头把这只半大的牛抵开，并一直抵到远处。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护犊子”吧。

　　因新家的隔壁是一座村庄，我人生第一次跟牛羊距离这么近。我甚至壮起胆子拿草喂牛，看着它们眨巴着温润的大眼睛温柔地回看我，慢慢走过来吃我手里的草，缓缓咀嚼着，安静地走开，我能看到它们鼻孔里喷出的热气，但彼此都没有害怕。

　　我曾远远看到过牛主人的身影，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我猜他应当是个粗线条的人，因为经常会有几头牛被遗忘在野地里，它们也不慌，静卧在草滩上，等待第二天牛群来时归队。同学曾给我讲过这样一件事，一个雨夜，她家的驴要生小驴，她母亲叫她出去给驴盖上雨布和棉被。她嫌天冷又下雨，便没有去。第二天，她看见浑身淋透的驴妈妈在漏雨的小棚里用身子护着幼崽。也正因听过这件事，所以在听见牛叫时，我的心里才会生出这么多牵挂。

　　午后三四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隔着窗玻璃望出去，烈日下的野草地仿佛浮动着透明的火焰。这时，羊群的主人依旧把黑山羊赶进野地，小树底下、灌木丛间、倒塌的废弃工棚，无论阴凉之处多么狭小，都有羊躲在下面。还好，羊是知道善待自己的。

　　野草地里乱石遍布，坑洼不平。有一天，我看见一头即将生产的黑山羊跌进坑里，肚皮朝上，怎么也翻不过身。后面的羊经过时，有的径直走过，有的围上来观望片刻又离开。母羊不断惨叫挣扎，我对着路过的羊呼喊，想叫它们帮忙，可语言不通，没有一只理会我。心急如焚的我想赶去帮忙，却发现我和羊虽然只隔着一道栏杆，但这道栏杆很长，想绕过去得走很远的路。正在手足无措时，忽然看见羊群的主人站在不远处，我连忙挥手大声呼叫，他却只是静静地望着，没有上前。几番蹬踏挣扎之后，那头母羊竟自己翻身站了起来。想来羊群的主人对这类场面早已司空见惯，知道不用过多干预。没过几天，羊群里添了几只小羊，个头比猫稍大，咩咩地叫，跑起来蹄下像装了个小弹簧，轻快又活泼。

　　此地阳光雨露皆充沛，野草野花肆意生长，把石头缝都挤满了。牛羊是这片野草地最好的天然割草机。丰茂的野草让牛羊膘肥体壮，雨水混着被日光晒透的牛羊粪，又反过来滋养草地。缠绕的藤与各色牵牛花交相辉映，绿得沉青，红得浓紫，叶面油亮，几乎不见黄叶，病虫害也很少。不像阳台上养的花，总要定期喷辣椒水、驱虫药，不然就会滋生各类虫害。阳光，原是最好的杀虫剂。

　　野草地里最让我惊奇的，是那些紧贴地面生长的小草，竟能开出针尖大小的花。初见时，我反复辨认，不敢相信那是花。此前，我一直觉得小草不会开花，直到看见成片绽放的“花海”，才终于信服。还有一种更小的太阳花，鹅黄、浓玫红的花瓣，花朵仅有绿豆般大，是我见过最小的太阳花。我试着拔起一株，但根系牢牢抓着泥土，很难撼动。

　　真好，都这么带劲儿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