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新街58号。
我是在下午四点钟的光景,走进这个名为“老舍旧居”的院落。暖阳静静地照在房舍的青砖灰瓦上,照在暗红色的中式门窗上,照在那棵绽放着红花绿叶、飘着淡淡清香的石榴树上。石榴树为当年老舍先生亲手所植,树干默默地数着岁月沧桑的年轮,果实却如小灯笼般累累地挂在树上。

院落一角
小院寂静无声,仿佛先生依旧在沉思,或默默地读书写作。先生的半身塑像正对着门,用平静的目光迎接着前来瞻仰的人们。生怕打扰了先生,我默默地鞠了一躬。那眼为了安全而被遮盖了井口的水井静默不语,但我依稀听见泉水汩汩地流涌,似与先生笔尖流出的优美文字一起跳动。润泽过先生及家人的水井,其实是一眼泉——济南城内百泉争涌,有名泉七十二之说。这泉原本没有名字,为纪念先生,遂根据他的姓氏冠名,谓之“舒泉”,听着就让人舒心。
或许在当年,有这么一个典型的四合院,会让许多人艳羡。三间正房,东卧西书,中为厅堂。院子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不知当年先生怎么个用法,应该或用来储物,或作为侧卧,以便亲戚来做客时居住。而现下,西厢房被改造为一间小型的展室,讲述着先生在济南期间的故事;东厢房则是专营先生著作的书屋。忽然想起,先生在散文《我的理想家庭》中这样写道:“我的理想家庭要有七间小平房……”可不是,这间小院正好有七间。也许,先生写这篇文章时,想的就是此居此景。
这座小院与先生渊源颇深。
1930年7月,先生从海外留学归来,受聘于齐鲁大学,担任国学研究所文学主任兼文学院新文学教授,并任《齐鲁月刊》编辑部主任,《齐大月刊》创刊号于1930年10月10日正式出版,先生作“发刊词”。是时先生还是单身,住在校办公楼二楼西头南边的一个房间里。1931年暑假,先生回北京结婚,婚后,他又和夫人胡絜青一起回到济南,在南新街(位于今齐鲁医院西邻)上租了这座小院(当时的门牌是54号,后来改为58号)。
先生与夫人在这座小院住了三年有余。许是千佛山以及遍布各处的清冽泉水,不断激发着先生的灵感,他的作品亦如趵突泉一样喷涌。先生在这座小院居住时,相继创作了《大明湖》《猫城记》《离婚》《牛天赐传》《赶集》《济南的冬天》等7部长篇小说、24部短篇小说、41篇散文和杂文以及20首诗作,翻译了大量外国文学作品。
我在读《老舍散文》时,尤其关注他写济南的那些作品,就是想看看先生为之沉醉的泉城,所描述的“济南的秋天”“济南的冬天”“趵突泉的欣赏”“大明湖之春”等泉城风韵,与时下的景致有什么不同。读了才知道,“济南的秋天是诗境的”“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是响晴的”,才知道“设若没有这泉,济南定会丢失了一半的美”,才知道齐鲁大学是“非正式的公园”,才知道先生戏称大明湖“既不大,又不明,也不湖”,却又成为“济南不凡”的盛景。也许谁都不能否认,济南时下的这些景致,无论是规模还是韵味,都比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庞大得多、旖旎得多,但多少年来,却极少有人能写出先生那种境界、意象和况味。或许,济南的景致,已成为先生心中的秘境,是深入他骨髓的一种文化性情,是他对济南这座城市所有爱的真情流露。
在这座小院里,先生的大女儿舒济出生。先生给女儿取这个名字,其内心对济南的情愫可见一斑。而温馨的小院,又给幼小的舒济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以至于在几十年后的2025年秋,92岁高龄的舒济女士收到济南市文旅局寄来的四个大红石榴时,是那么高兴。这“时间的礼物”,唤起了她内心遥远的记忆,连说“对故居里的石榴感到格外亲切”。是的,她肯定不缺石榴,但这四个石榴是在先生当年亲手栽植的树上结的,意义非凡。
我在小院里静静地站了很久,凝望着每间屋里的陈设,宛如在阅读着先生的人文情怀与精神品格。恍惚间,我又看到先生端坐在书桌前,戴上那副圆形眼镜,对着窗外那棵石榴树久久沉思……
北京正义网络传媒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
未经授权 严禁转载
京ICP备13018232号-3 |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10120230016 |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京B2-20203552许可证 | 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0110425 | 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京)字第10541号许可证 | 网络出版服务许可证(京)字第181号 | 出版物经营许可证京零字第220018号许可证 | 京公网安备11010702000076号 | 网站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10-8642 30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