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辽宁省博物馆(下称“辽博”)一层1号展厅两个独立展柜四周挤满了人,大家都在兴致勃勃地欣赏三千多年前的青铜笑脸。这是辽博今年推出的“微笑——文物里的中国精神印记”特展,300多件文物按“生息、市井、达观、融通、绵延”五大单元陈列展览,串起一部八千年的中国“微笑”文化史。

镂空人面纹钺,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商代的镂空人面纹钺和亚醜钺,分别来自中国国家博物馆(下称“国博”)和山东博物馆(下称“鲁博”)。这两件青铜钺都出自1965年山东青州苏埠屯1号大墓,辽博这次借特展之机让它们重新团聚。两件青铜钺都带有镂空的笑脸,初看颇为相似,区别在于,鲁博件嘴侧铸有“亚醜”二字,国博件未见铭文;鲁博件形瘦长、线条刚毅,突出一对圆兽耳,国博件脸盘宽扁、分量更沉,双耳透雕出轮廓,嘴巴更大、更精致。今天的观众会觉得它们非常可爱,但在商代人的审美里,那上扬的嘴角所体现的更多是肃穆的表情,是当时“狞厉之美”的生动呈现。
古人云:“大者称钺,小者称斧。”钺像大斧,却不是斧,它已褪去砍削的实用功能。早在龙山时代(新石器时代晚期),甚至更早的红山时代,石钺、玉钺就已经成为身份、王权的象征。商代青铜钺比石钺和玉钺更大更薄,象征意义更加浓厚。《史记·殷本纪》载“汤自把钺以伐昆吾”,《国语·鲁语》曰“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钺一出手,绝不是简单的对打、斗殴,而是以部族、国家的名义征伐,或者刑杀。所谓“大斧”,不是用来砍柴的,而是“王命你死”的权杖和法器。殷墟亚长墓出土了七柄铜钺,苏埠屯1号墓是殷墟之外唯一带四条墓道、“亚”字形椁室的王陵级大墓,殉人48具。墓主能用与商王相同的墓制,必是东方重臣。
这两件青铜钺上的透雕人面像,有似人的眉毛、鼻子、耳朵和张开的嘴巴,嘴里排满城垛般的牙齿,但比例并不协调:咧开的大嘴延伸到眼睛外侧,整个面容横向取势——这使其更具压迫感与仪式感,也更有威慑力。从美学上讲,与纵向取势可能带来的飘逸和灵动不同,横向取势依靠水平延展的形象压低视觉重心,以饱满宽阔的轮廓形成包裹性气场;而在人类视觉本能中,宽硕的形体天然关联着力量与等级,故而比纵向拉长的瘦脸造型更能塑造庄重、威严的气质。从人类学上讲,人类早期常常以动物为图腾,如模拟动物表情、佩戴动物面具等,而灵长类动物咧嘴露齿这一看似友好的表情,可能恰恰是攻击、威胁的信号。
当古人与这青铜人面像对视,他所看见的是战神?是祖先?是巫觋?还是王命魔咒?不管哪一种,他都会感到害怕。三千年前,被征服的败军俘虏、被献祭的奴隶、违背族法的臣民见到它,多半膝盖瞬间就软了。作为观众,今天的我们看着这些人面像,清楚地知道,它再有神威魔力,也砍不到我们,所以才会觉得它们可爱。

亚醜钺,现藏于山东博物馆。
“亚”在商周语境中近于亚旅、众大夫,或为武官之称,《尚书·牧誓》已有“亚旅”之名,奉王命执行征伐与田猎等任务。“醜”从鬼、酉声(后简化为“丑”),有学者推测,“亚醜”族即为《左传》所载薄姑氏。薄姑氏是晚商东方极盛的方国,至西周初年与四国共叛,为周公东征所灭。北宋金石书里就著录过带“亚醜”铭的鼎、尊、彝等。今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亚醜方尊,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亚醜方簋,另有一件亚醜方鼎曾出现在某知名拍卖会上。“亚醜”族的具体情况及其与薄姑氏到底有什么关系,学界至今未有定论,但这些青铜器的出现至少说明,在青州东北这片平原上,曾经存在过一个能铸礼器、能行军戮、敢用王陵级墓制的族群。两钺同时出土于苏埠屯1号大墓的墓道之中,就像两位大将军在为他们的首领站岗,一站就是三千多年。
商代没有成文法典传世,但权力已经开始用器物讲话。神人面像雕镂于铜钺之上,本质上就是把“谁执掌生杀大权”合法化,这不是个人态度,是王命借青铜开口,是部族祖灵的意志。后来,周人把“明德慎罚”写进诰命,把刑权收归天子与官司。从苏埠屯的城垛齿,到《尚书·康诰》的“义刑义杀”,杀戮的血腥慢慢进化为文明的礼制。
先民用微笑克服恐惧,把恐惧炼成仪式,把仪式铸成纹样,把纹样留给今天的我们。我们看着看着就笑了,笑过之后,却不应忽略“刑杀之权从哪里来”这一严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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