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箴书系我国古代专门论述从政经验、行政规范及道德准则的著作，其中记载大量关于如何处理讼事、如何在司法中调处与当事人关系的内容，其所蕴含的为民之心、便民之举、保民之智，贯穿立案、审理、判决乃至狱政管理全程。

　　“司法为民”的首要在于迅速结讼，避免民众讼累。清代黄六鸿所著官箴书《福惠全书》体恤百姓赶路之累，建议州县官及时受理案件，“凡遇告期，乡民远来城市免令守候。升堂宜早，先为放告，后收投文。”州县官收到诉状后，当日即阅，不符合词状格式者，写明“不合某式，不准”即行发还，指明问题所在避免拖延诉讼进度。其他应准应驳诉状，留待登记存档后，次日告知当事人立案结果。明代吴遵所著官箴书《初仕录》也强调立案期限须短，“词状虽多，勿过三日”。清代名吏汪辉祖在《佐治药言》中指出“一讼之累，费钱三千文；其贫在七八年之后，而致贫之故实在准词之初”，故“累人造孽，多在词讼”。他认为，司法官在下笔定夺之时，若多费一刻之心，则“涉讼者已受无穷之惠”。因此“便民之事，莫如诉讼速结”。

　　诉讼速结不只强调案件审理时限要短，更强调升堂时间亦须准时，避免当事人在衙门久候。除此之外，在案件调查过程中，司法官也应及时参与调查，避免拖延导致证据灭失和其他争端。清代徐栋辑《牧令书》收录了历代州县治理经验，其中强调“亲民在勤”，并具体解释了亲民之举：“官之爱民凡于命案喊禀验伤必随到，随即坐堂，命案登时查讯固易得情，即喊禀验伤事或出于架捏，而随到随审，亦可真伪立明，无事差传拖累。”州县官的随时待命，使百姓遇有争端时能够立刻获得司法救济，实为利民之举。

　　“司法为民”的要旨在于司法活动能够便民、利民。历代官箴书中记载了诸多司法便民措施。其一，诉讼中重点照拂弱者。明代《牧民政要》有言，老人、妇女、病人等不得轻易监禁，即为防止监禁损害这些弱势群体的身体健康。州县官保民之心，可见一斑。其二，设立便民设施以利诉讼。《福惠全书》作者黄六鸿在出仕各地时，发现各地豪强劣绅垄断诉讼差旅供应，致使诉讼费用高昂。乡民无力承担高昂的费用，在遇不平之事时，只能忍气吞声。为解乡民诉讼之困，黄六鸿于县侧用俸禄买了一空地，建数间牢固平房，分为男女居所，供诉讼乡民居住，曰“便民房”。房中生活用品齐全，乡民只需自备口粮。黄六鸿还强调，乡民起诉须次日即审，审毕速结，以减轻乡民盘桓县内之累。他将这一便民举措记入官箴书，望天下州县官采纳。其三，不得因农忙而一概停讼。传统社会素有“农忙停讼”之惯例，本为照顾农民生计，但有人借农忙寻衅滋事，滋扰百姓。因此，《牧令书》收录的“申明农忙分别停讼檄”提出，案件有轻重缓急，农忙之时，“户婚田土”等案可暂缓，而抢亲赖婚等恃强凌弱、严重损害百姓利益的恶行，以及田地界址买卖未明，若不及早审理恐有争夺之事的案件，及邻县通缉要犯之案，则必须受理。其四，倡导就地讯断。清代袁守定在《图民录》中对此举便有记载：“任昉为新安太守，凡因事往乡，即以其乡讼牒带置肩舆中，暂驻其里，为之讯断，了得一案，省得百姓一累，便民莫要于此矣。”地方官下乡时就地审断案件，免去乡民往返奔波。

　　“司法为民”智慧亦体现在“哀矜仁恕”的司法宗旨中。《诗经·蓼莪》有言：“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先秦儒家典籍中已萌生“父母官”思想雏形。及至明清，秉持“为民父母”理念的司法官，在审理案件时亦注重立足当事人视角考量案情，谨慎裁判，避免轻残民命。《佐治药言》告诫广大州县官，在处理刑狱时，要静坐片刻，为犯事者设身置想，并且要将犯事者的父母子女通盘考量，如此裁判可减少冤案发生。汪辉祖回忆其刑官生涯时有言：“余每欲出人罪必反覆案情，设令死者于坐号，相质有词以对，始下笔办详，否则不敢草草动笔，二十余年来，可质鬼神者，此心如一日也。”可见其为保民命而审案之慎。他还特别强调，要在死罪裁判中争取免死结果，这不代表要曲解法律，而要在案件情节衡量可轻可重之间，为案犯求生。

　　《初仕录》中这样阐释“仁恕”之义：“天道神明，人命不可毒杀，官者要必仁以存心，恕以直政”，因敬畏生命，所以审判工作要存仁心，秉公正。为此，司法官审理刑案时必须“思民亦父母所生者，虽隶卒下人亦不轻怒詈之，而至于盗贼亦曰饥寒所迫，不轻诛”。州县司法官从当事人立场考量犯罪之因，可谓仁心。仁恕而保民之命更在于狱政。古代监狱条件有限，州县官为使民生息，往往宽仁以待犯人，保障狱囚的基本生活。宋代官箴书《州县提纲》明确规定了不同季节的狱政重点：州县官应当春日挖沟渠排流污水，并勤打扫使牢狱洁净，冬天应给狱囚御寒衣物，封闭门窗，使其温暖，而盛夏之时，则须门窗通风，隔日打扫清洁，如此可免疾病滋生，保全囚犯性命。这些对囚犯的矜恤之举，正源自司法官“爱民如子”的为官初心。

　　这些散落在历代官箴书中的行事准则，根植于“民惟邦本”的民本思想，在一代代基层司法官的躬身践行中落地生根。千百年时光流转，“司法为民”的内核始终未变——它是不叫百姓空耗的效率，是体恤弱势的善意，也是敬畏生命的仁恕。

　　（作者单位：广东行政职业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