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赵德发

　　赵德发，山东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山东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缱绻与决绝》《君子梦》《青烟或白雾》《人类世》《经山海》《大海风》等，长篇纪实文学《白老虎》《黄海传》等，大量中短篇小说、散文随笔，以及文学讲稿《小说创作十六讲》。作品曾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人民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大奖、《小说月报》百花奖等。长篇小说《经山海》《缱绻与决绝》分别被改编成电视剧《经山历海》和《生万物》在央视播出，《生万物》获中国电视剧金鹰奖、飞天奖。

　　人类社会的文化传承，不是一成不变的单向流动，而是随时代发展不断迭代更新的动态过程。美国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在《文化与承诺——一项有关代沟问题的研究》一书中提出“三喻文化”理论，把人类文化传递模式分为“前喻文化”“并喻文化”和“后喻文化”三种类型。三种文化形态的更迭，勾勒出人类社会从农耕文明、工业文明迈向信息文明的发展轨迹，也改写了代际之间的知识传递与相处模式。如今，传统的“长辈教化晚辈”模式逐渐被打破，文化的反向传递成为常态，这不仅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更是社会实现代际共生、双向成长的全新契机。

　　前喻文化是农耕文明在文化传递上的典型形态，也是延续时间最久的传承模式。在生产力落后、社会发展缓慢的传统社会，生产生活方式、民俗礼仪、生存智慧等，在数十年甚至上百年间不会发生太大变化。长辈积累的耕种经验、各项技能和处世之道，是晚辈安身立命的重要依托。彼时的文化传承，是自上而下的单向输出，长辈是绝对的知识权威与人生导师，晚辈通常作为学习者，向长辈汲取经验、习得本领。这种模式，稳固了传统社会的秩序，维系了民族文化的代代延续。

《缱绻与决绝》

　　我曾在生活与创作中深刻体会过前喻文化的厚重力量。我的曾祖父是优秀的庄稼汉，富有耕种与土地养护的智慧，掌握一些农耕“秘诀”。临终前，他将毕生经验仔细讲给儿孙后辈，我们赵氏家族的年轻人都去听，我的父亲也在内。老人家连讲三天后，溘然长逝。后来父亲向我讲起这段往事，我深受感动，将其作为素材写进长篇小说《缱绻与决绝》，用在封二这个人物身上。根据这部作品改编的电视剧《生万物》，保留了这一段。这个细节，正是前喻文化的生动缩影：老一辈的人生阅历、生存智慧、传统美德，是跨越岁月的宝贵财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

　　随着工业文明的到来，社会节奏加快，科技不断创新，并喻文化应运而生。不同于前喻文化的代际单向传递，并喻文化的核心是同代人之间的平等交流、相互借鉴。工业时代的新技术、新产业、新思想快速涌现，长辈的传统经验逐渐不能适配全新的生产生活模式，无法再为晚辈提供全方位的指导。因此，年轻人不再单纯依赖长辈的教诲，更多地通过与同辈交流以及读书学习等方式获取新知识。这是文化传播的一次重要突破，为后喻文化的到来埋下了伏笔。

　　步入数字时代，互联网、人工智能与新媒体技术飞速发展，后喻文化逐渐兴起。所谓后喻文化，核心是文化反向传递，年长一代放下固有权威，向年轻一代学习新知识、接纳新事物。年轻一代作为数字时代的“原住民”，思维敏捷、接受能力强、创新活力足，掌握网络应用、数字办公、新媒体传播等新时代技能，他们将这些知识教给老一辈，带动老一辈适应新鲜事物、新兴业态。

　　这种文化反哺，早已渗透在家庭生活、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以1955年出生的我为例，这两年虽然在大学任教，向学生传授四十多年积累的写作经验，但我也从学生那里学到不少新的知识与技能，了解到数智时代形成的诸多理念，我由衷地感激他们。我还发现，在城市及乡村，晚辈会教长辈使用智能手机，帮助他们学会网上购物、使用社交媒体，让他们使用数字设备的能力得到显著提升。这一做法有效缩小了代际数字鸿沟，正是后喻文化最直观的社会价值。

　　但是，后喻文化的到来，绝不意味着前喻文化的彻底消失。有些人片面认为新时代只需追逐新潮，年轻一代无须敬畏长辈，长辈的阅历与智慧已经过时。实则不然。时代更迭的是技术与形式，沉淀的是底蕴与初心。老一辈历经风雨所磨炼出的坚韧品格、形成的处世格局，以及整个民族数代人淬炼出的传统美德，是最为宝贵的精神财富。后喻文化时代最理想、最健康的状态，是代际之间的双向奔赴、彼此赋能、共同进步。这是一种全新的社会文化景观：长辈放下权威执念，秉持谦逊好学的心态，虚心求教，主动向年轻人学习数字技能、新兴理念，跟上时代发展的节奏；年轻一代摒弃自负心态，尊重长辈的传统智慧，耐心倾听、主动学习，在新潮思想中融入传统理念，褪去年少时常见的浮躁与偏激，更加成熟、沉稳，步入人生的宏阔之境。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文化传承模式不断革新。从前喻文化的代际传承、并喻文化的同辈共进，到后喻文化的双向赋能，传播方式虽在改变，但文明延续的内核始终未变。我们要充分认识到，前喻文化筑牢文明根基，后喻文化激活时代创新，二者互补共生、缺一不可。身处后喻文化时代，我们应当以谦逊包容之心彼此学习，让社会在代际共生中持续进阶，让中华文明在传承与创新中薪火永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