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2月12日,中共中央在湖南通道召开紧急会议,通过了将行军路线转向贵州的决定。3天后,红军入黔,攻占黎平。在随后召开的黎平会议上,中共中央作出以遵义为中心建立川黔边根据地的战略决策,而乌江正是进入黔北、抵达遵义的必经天险。
乌江,又名黔江,是贵州境内的第一大江。它发源于贵州西部乌蒙山东麓,由西南向东北奔流。江水在崖壁间奔腾,劈开一道幽深的峡谷,水势湍急,险滩密布。
彼时,追兵步步逼近,留给红军的时间已经不多。渡过乌江,不仅要有勇气,更要与时间赛跑。历经千难万险,红军终于突破了乌江天险。这是中央红军长征以来取得的第一次较大胜利,也为遵义会议的召开创造了重要条件。
在那样险峻的地势、紧迫的局势下,红军战士们究竟是怎样一步步闯过这道生死关口的?
今年9月,我来到贵州省余庆县,采访了大乌江镇红渡村村民伍文华。红渡村位于红军强渡乌江的回龙场渡口边上,1934年12月28日至1935年1月4日,中央红军一、九军团主力先后到达乌江南岸,准备突破乌江。红一师承担强渡回龙场渡口任务,在红渡村设置临时指挥所。这个指挥所,就设在伍文华家的老屋。

回龙渡渡口
我们一行人在伍文华家中坐定,说明来意后,他便打开了话匣子:“我们这有句老话,过乌江,要有大木船、大晴天,还要有好船夫。红军为了找船和船夫,就来到了村里。”
在红军到来之前,国民党已经挨家挨户打过“招呼”:谁给红军带路、帮红军做事,就要遭殃。因此,当得知红军的队伍进村,村民们有的躲进山林,有的紧闭家门。伍文华的母亲当时只有17岁,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看见一队队陌生的战士走近,她才慌忙藏进家门旁的柴垛。
“我母亲觉得自己藏得够隐蔽了,其实还有一只脚露在外面呢。没多久,她就被红军发现了。”伍文华说。红军将他的母亲叫了出来。这个年轻的姑娘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当即吓得大哭起来。伍文华的外公听到女儿的哭声,匆匆跑出来,甚至做好了与这些陌生人拼命的准备。
可眼前的一幕,让伍文华的外公愣住了——战士们正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这让他一时间有些拿不准了:这些人,真的是坏人吗?
抱着几分将信将疑,伍文华的外公让战士们在自家院子里歇脚。他留意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发现他们架起锅来,煮的并不是什么大鱼大肉,而是山间随处可见的野菜。见他准备生火做饭,战士们还主动帮忙砍柴。眼看着这些年轻人忙前忙后,他心中的戒备渐渐松动。他转身回屋,把家里的红薯拿出来,分给战士们充饥。早已饥肠辘辘的战士们接过红薯,简单擦了擦表面的泥土,便大口吃了起来。“我外公收回箩筐后发现,战士们在里面放了好几块沉甸甸的大洋。”伍文华说。那一刻,所有的戒备烟消云散。
得知红军急需渡江,伍文华的外公主动腾出自家的老屋,供红军设立临时指挥所。为了尽快找到渡江的办法,他又带着红军去找自己的发小、船工周幺叔(周金科)。世代生活在乌江边,周幺叔熟悉水情,也深知江水的脾性。没有船,他便想到了用竹子扎排、搭设浮桥的办法。消息传开后,先前藏起来的乡亲们主动加入。有人上山砍竹,有人劈开竹子、编扎竹篾,有人将竹子一根根捆紧,扎成竹排,还有人剥下树皮,制成火把,为劳作的人照明。竹排被一层层扎紧,再设法连接、固定。
突破乌江战斗中,红军采用夜战与近战,佯攻和主攻,泅渡、竹排渡与浮桥渡相结合的方式,向敌军阵地奋起攻击。1月2日,红一军团第一师第一团在回龙场渡口强渡乌江;1月3日,红一军团第二师四团在江界河强渡乌江;1月5日,红三军团第十团在茶山关渡口渡过乌江。1月6日,中央红军全线突破了国民党设置的乌江防线,3万多红军全部渡过乌江。
岁月流转。当年腾给红军使用的房屋,如今被文物部门认定为“余庆水车山红一军团一师一团指挥所旧址”,并入余庆回龙场红军强渡乌江遗址保护范围,作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受到保护。伍文华就住在离老屋不远的地方,负责日常清扫卫生。
然而,旧址背倚山坡,周围树木繁茂,年复一年,枯枝败叶落在屋顶上,在风雨的侵蚀下,瓦片逐渐破损,门窗也变了形。
2025年6月,余庆县检察院在履职中得知了这起线索。检察官来到现场,查看屋面、木架、墙壁和安全设施,向伍文华询问情况。为弄清漏雨究竟有多严重,检察官特意在下雨天再次赶来。“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检察官这样形容当时的情形。检察机关随即依法启动公益诉讼监督程序,对旧址的保护状况和相关部门履职情况进行调查核实,制发检察建议,推动解决修缮与管护难题。不久,破损的瓦片被更换,腐朽的木构件得到修复,老旧消防设施也被更换。
变化还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过去,旧址的监控画面只能传到伍文华家中的一台电脑上。设备年久失修,老人又不熟悉操作,这道原本用于守护旧址的“防线”,实际上并未发挥应有的作用。如今,监控系统接入村里的党群服务中心,并与文保员的手机相连接,日常查看、巡查管护都方便了许多。
截至2025年底,旧址的安全隐患得到全面整治。采访中,伍文华告诉我,这多亏了检察公益诉讼。从一位面容质朴的老人嘴里听到“检察公益诉讼”这个专业名词,我颇感意外。转念一想,这份意外本身便很有意味:法律不再只是纸面上的条文,检察履职也不再只是新闻宣传里的材料,而是化作一份让老百姓看得见、感受得到的守护。
离开村子后,我们驱车来到乌江边。眼前的乌江宽阔而平静,江面舒展,碧波缓缓流淌,已经很难想象90多年前的样子。2009年,构皮滩水电站蓄水后,库区水位抬升,江界河一带的河流水面随之发生变化,昔日水流湍急的部分河段,也渐渐呈现出水库般开阔、平缓的景象。江水的面貌改变,但那些曾发生在这里的关于勇气、牺牲与守望的故事,并没有随奔涌的浪涛远去,而是留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中,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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