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尊

　　习近平总书记在2025年新年贺词中深情指出：“从五千多年中华文明的传承中一路走来，‘中国’二字镌刻在‘何尊’底部，更铭刻在每个华夏儿女心中。”一件青铜器，何以承载如此沉甸甸的文明分量？一尊酒器，又如何与今日的监察、法治与廉政建设遥相呼应？收藏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镇院之宝何尊，以西周早期礼器之身，留存“中国”一词最早的文字记录。它沉淀着中华德治、善治的原始基因，为当代法治建设提供了深厚的文明滋养。

　　何尊是西周早期一件造型庄重、纹饰华美的青铜酒器，它通高38.5厘米，重14.6公斤；器身上圆下方，通体装饰有精美的饕餮纹、蛇纹及兽面纹，纹饰繁复细密，器形雄浑大气，尽显西周青铜铸造工艺的最高水平。1963年，这件青铜器因雨后土崖坍塌，在陕西宝鸡贾村塬陈姓村民的屋后被发现。村民不识其价值，将其带回家中当作普通容器存放粮食。1965年，因生活拮据，这件铜器被当作废铜卖入当地废品收购站。所幸宝鸡市博物馆工作人员偶然路过废品站，凭借敏锐的专业眼光，断定这是一件罕见的青铜重器，当即收购将其征集回馆，让这件珍宝免遭损毁。1975年，全国新出土文物汇报展在北京举办，面向全国各地征集参展文物，何尊入选参展。在筹备展览清理器物锈蚀的过程中，专家意外在内底发现了被铜锈掩盖的铭文，共计12行122字，字字清晰。

　　这段铭文记载了周成王五年（公元前1038年）营建成周的重大史事。成王在京室诰训宗族小子“何”时，追述了武王克商后“廷告于天”的宏愿，其中一句“余其宅兹中国，自之乂民”，成为迄今发现的“中国”一词最早的文字记载。2002年，何尊被列入《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成为当之无愧的国之重器。

　　何尊铭文记载“唯武王既克大邑商，则廷告于天，曰：‘余其宅兹中或（国），自之乂民。’……助王恭德欲天，训我不敏。”大意为：周武王灭商后，向天祷告说：“我要住在天下的中央，从这里治理百姓。”……辅佐君王以恭顺之德顺应天道，教导我们这些不聪敏的人。整篇铭文记录了成王追忆文王受天命、武王克商定天下的伟业，自述营建成周、安定天下的执政初心，并告诫后世辅政者恪守恭德、敬畏天道、勤勉履职。

　　铭文中出现了“宅兹中国”四字，但这里的“中国”，并非今日主权国家的概念，而是地理方位，古人将其视为“天下之中”。“宅”字意为居住、安顿，“乂”字意为治理、安定。武王克商后，不急于宣示武力之威，而是选择在“天下之中”建立都城，以“居中而治”的政治格局来安定四方。这一战略选择深刻体现了中华文明“以空间秩序映射政治秩序”的独特思维。正如《吕氏春秋》所言：“古之王者，择天下之中而立国。”选择“中”，不仅为了地理便利，更为了彰显统治的正当性与公共性——居于中央，方能辐射四方；处天下之中，方能代表天下之公。

　　“宅兹中国”的深层意蕴在于：它标志着华夏政治共同体从部落联盟向统一王朝转型的关键一跃。在此之前，“中国”的观念散见于《尚书》《诗经》等传世文献，但缺乏实物佐证。何尊铭文以青铜器这一“国之重器”为载体，将“中国”二字铸入金属，既是对武王遗志的追述，也是对成王践诺的见证，更是周王朝“受命于天”的政治宣言。这种将文字铸于礼器、以器物传承理念的实践，本身就是中华文明“器以载道”传统的生动体现。

　　如果说“宅兹中国”是何尊的地理标注，那么“德”字的出现则是其精神内核。何尊是我国已出土文物中，最早记载具有道德含义“德”字的器物。在此之前，无论是甲骨文还是青铜器铭文，“得”字多表示“得到”或“获取”之意，尚未承载道德修养的内涵。商代统治长期依托鬼神崇拜、神权威慑与暴力管控维系社会秩序。而何尊铭文“助王恭德欲天”，是目前金文所见最早具备完整为政道德内涵的“德”字，首次将“德”确立为统治者的核心为政准则，明确君王当以恭谨厚德顺应天道、教化万民、维系统治。

　　周人灭商后，面对“小邦周”取代“大邑商”的历史现实，统治者深刻反思商王朝灭亡的教训，打破殷商神权政治的桎梏，构建起“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的治理逻辑，认为统治的合法性，不在于武力强弱、血脉贵贱，而在于为政者的德行操守。德行配位则天命永续，德不配位则天命更迭、政权倾覆。

　　因此，何尊铭文所折射的德治思想包含三个层面：其一，德为权源，权力的合法性来源于道德资质而非血统或暴力；其二，德位相配，统治者的道德水平必须与其职位相称，德不配位则天命转移；其三，德教为先，治国理政应当以道德教化为本，刑罚惩戒为辅。这三层意涵，构成了中华德治传统的理论根基，也催生了中国早期官吏监察考核制度。《周礼·天官》记载：“既断以六事，又以廉为本。”以“善、能、敬、正、法、辨”作为官员考核的标准。廉善为善于行事，为政以德，赢得声誉；廉能为能行政令，具备为政能力；廉敬为敬守职位，谨慎勤勉不懈怠；廉正为品行方正，清洁正直无私邪；廉法为守法不失，执法不移不阿曲；廉辨为明辨是非，临事分明不疑惑。“六廉”是我国有史可考最早的官吏廉政考核与履职监督标准，是早期监察治理理念制度化、体系化的开端。

　　“六廉”考核标准将“廉善”置于首位，因“德”是评判从政者最为重要的因素。在新时代全面从严治党背景下，加强干部政德教育、筑牢拒腐防变的思想堤坝，正是对“敬德保民”传统的创造性转化。而“宅兹中国”的本质，是在空间上确立权力的“中心”与“边界”，在政治上确立统治的公共属性。这种“居中”意识，与今日公权力监督理念相契合——公权力必须在法治制度框架内规范运行，偏离公正轨道、突破制度底线，就会滋生失范与腐败。

　　何尊的珍贵，不仅在于其铭文内容，更在于其作为“物证”所承载的文明连续性。千百年朝代兴替、人世代谢，根植于这片土地的文化根脉却从未断绝。这件跨越三千年的青铜重器，便是这条绵延不绝的文明脉络上，一枚清晰可辨的鲜活印记。

　　（作者单位：宝鸡青铜器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