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品茶栊翠庵

　　常言道：“性格决定命运。”曹雪芹所著的《红楼梦》，似乎在用整部书印证这句话：什么样的性情，便铺展什么样的人生悲喜。然而细读之下便会发现，曹雪芹的书写并非冷眼旁观的超然，反倒透着一股深沉的悲悯。他让每个人物沿着自己的性格走到尽头，既不强行扭转，也不刻意评判，只是将结局如实摊在读者面前。而在众多性格样本中，妙玉与袭人的对照，最能照见曹雪芹藏在笔墨间的温柔慈悲。

　　金陵十二钗正册中，妙玉位居第六。她既非贾家族亲，也非嫁入贾家的媳妇，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亦是读书仕宦之家。妙玉自小多病，入了空门方才好了，遂带发修行。父母双亡后，她随师北上进京，师父圆寂，遗命不宜回乡。恰逢贾府起造大观园、栊翠庵需要住持，王夫人闻知妙玉出身官宦，便下帖子请她入园。她外表脱俗、颖慧过人，性格却极端孤傲，又有严重的洁癖。妙玉正式登场之前，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时，已在正册中看到她的判词。判词云：“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短短二十字已为她的命运定下基调——一生追求极致洁净，却被尘世污泥吞噬。

　　妙玉的孤傲在第四十一回展现得淋漓尽致。贾母带刘姥姥游大观园，至栊翠庵品茶。妙玉亲自捧茶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这番对话充分显示出她的体贴与机敏。但当看见贾母将吃了半盏的茶递与刘姥姥时，妙玉心中的洁癖底线瞬间崩塌。刘姥姥去后，妙玉忙命人将那只“成窑五彩小盖钟”搁在外头，直言“别收了”。宝玉会意，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这番话展现了她的洁癖已到极致，这洁癖是她的坚守，亦是她的桎梏。

　　这种洁癖在日常中也处处流露。她与宝钗、黛玉一起喝茶时，给二人使用的是珍奇的古玩杯盏，而给宝玉的，竟是自己日常用的“绿玉斗”，这份隐秘的亲昵，反衬出她对世俗众生的排斥。就连素日低调的李纨对她也有微词。第五十回芦雪庵联诗，宝玉落第，李纨罚他去栊翠庵折红梅，直言“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连最厚道本分的李纨都对她避之不及，足见妙玉的孤僻乖张已到了将自己隔绝在人情之外的地步。

　　与妙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贾府大丫鬟袭人。袭人素以“温柔和顺”著称，但她的宽厚绝非软弱，而是一种清醒的慈悲。同样第四十一回中，刘姥姥喝醉后，倒在宝玉床上鼾齁如雷，满屋酒气熏天。若是旁人撞见一个乡下老婆子睡在宝二爷的床上，这个老婆子轻则被撵出府去，重则性命堪忧。袭人发现后，却并没有露出嫌弃之色。她先将刘姥姥推醒，又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遮掩气味。当刘姥姥惊慌失措、连称“我失错了”时，袭人只悄悄地笑道：“不相干，有我呢。”随后教她一套说辞，只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把一场轩然大波瞒了下来。袭人的慈悲，恰恰源于她从不把自己看得太高。她身处底层，更能体谅他人的难处，能容得下旁人的窘迫。这种低到尘埃里的包容，反而让她拥有了妙玉永远无法企及的心灵高度。

　　曹雪芹写妙玉，写袭人，写的何尝不是每个人内心的两面？一面是排斥异己的洁癖，一面是包容万物的慈悲。他用妙玉的悲剧告诉我们：绝对的“洁净”不存在于人间，孤独清高，终会困于自我。他以袭人的安稳告诉我们：真正的洁净，从来不是隔绝泥土，而是身处泥泞仍能向善、待人温柔。

　　读《红楼梦》，我们常为妙玉叹息，却很少问自己：我的“栊翠庵”里，是否也有一扇不肯为刘姥姥打开的门？性格决定命运，但命运并非不可改。所谓成长，便是在每一次心生嫌弃、想要疏离苛责的瞬间，学着放下执念，说出那句温柔包容的：“不相干，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