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一隅

　　“喔—喔—喔……”一声清越的鸡鸣刺破山间的薄雾，把我从沉沉的睡梦中唤醒。这声音如此熟悉，像一柄刻刀，在童年记忆的碑石上刻下永不磨灭的纹路；却又那么陌生，四十余载的城市光阴，将这旧日乡村不可或缺的“闹钟”淘洗得如博物馆的老物件，只剩下回味。

　　我翻了个身，瞥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十分。睡意已消，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唯恐惊扰了妻子。楼下的厨房里已透出暖亮的灯光，民宿的老板娘正弓着腰在案板前揉面，帮工也在一旁忙碌着。我轻轻推开木门，走向河边那条蜿蜒而平坦的乐道。

　　“喔—喔—喔，喔—喔—喔……”鸡鸣声此起彼伏，像一串串跳跃的音符，与溪涧的潺潺水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山村生活的序曲。乐道旁造型别致的景观灯与民宿窗口疏疏落落的灯火遥相呼应，点亮了农家一天的希望。

　　我正陶醉于清晨的清凉，忽听得“哗啦，哗啦”的舀水声，紧接着是脚步声。循声望去，晨光熹微中，一个中年汉子两手各提一只水桶，步履坚定，一步一步走上岸来。他的脊背在重压下弯成一张蓄势的弓，短袖衫紧紧贴在背上。

　　“早上好！”我怀着敬意，朗声问候。

　　汉子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起这么早哇！”

　　“你也起这么早？”我问道。他放下水桶，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又俯身去提。我快走两步，想接过一只桶。他却抬手制止：“抽空浇一浇菜地，趁客人们还没醒。”

　　我们并肩沿着乐道向坡地走去。他的话匣子也渐渐打开：“听见鸡叫头遍，这身子骨就躺不住了，几十年，习惯喽！”他望着远处朦胧的苍山，眼神里透着深沉，“老辈子那会儿，路不通，电不明，鸡叫头遍就是号令。春天听到它，背着背篓挖野菜；夏天听到它，上坡放牛羊；秋天听到它，提篮儿采野果；冬天听到它，提绳拾柴火……一年到头脚不沾地，可连个肚子也填不饱。”他顿了顿，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额头的汗，声调蓦地轻快起来，“如今可不一样了！夏天在家招呼民宿，其余时候到城里打打零工，心里头亮堂，日子有奔头！”

　　我打趣道：“游客这么多，可谓一房难求。干一季民宿，吃一年，其余时候悠悠转转，躺平歇着多好。”

　　他闻言，放下水桶，摇了摇头，指着河水说：“你看这条河，东边的山挡住了去路，它没有停下，从西边流出来；北边的山挡住了去路，它没有停下，又向南流，才有了‘犟河’的名字。人活一世，也应该学学这河里的水。”他又抬眼看看对岸，指向那条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你说，要是躺平了，这路能修到咱家门口？”他说得朴实，却字字敲在人心上。我心头一热，微笑着抢过他手里的一只水桶：“你说得对！我也不能躺平。”

　　说话间，我们已来到那片菜地。我移动水桶，汉子舀水，一瓢一瓢浇灌，弯腰，直身，腰又弯下。在“哗哗”的水声中，包菜的菜叶在微风里轻轻颤动，豆角藤上的小花颔首摇曳，像是在和我们道谢……

　　回到民宿时，早餐已经摆上桌。四个素菜，一篮热气腾腾的荞麦面馒头。老板娘特意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听你说血糖高，我昨晚特意去镇上买了荞麦面，鸡叫头遍就起来做了，你尝尝，和你在家吃的一样不？”我连声道谢，又有些过意不去：“荞麦面价格高，这般张罗，怕是要亏本了。”老板娘摆摆手，笑得爽朗：“你们住得满意，少赚几个钱不要紧！”

　　一旁的老板接过话茬：“慢慢来嘛。虽说咱不算富裕，可也不能钻进钱眼里。这鸡叫头遍是提醒人早点起床干活的，不是睁开眼就算‘小聪明’账的。”邻桌一位客人笑眯眯地插话：“老板厚道！我连着几个夏天都住这儿，入夏来，出了伏天走，一来就是三个月。”后来才知，他来自安徽亳州，同他一起来的，竟有三十多人，分散住在村里的几家民宿里。吃饭时，老板的手机响个不停，全是订房的电话。老板不停地擦着汗，连声说：“对不起，真的没有空房……”

　　是夜，我枕着窗外潺潺的水声入眠。睡意蒙眬中，那熟悉的、清越的鸡鸣再度穿透晨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