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立千仞

　　早听闻县城周边的孙家洞盛名在外，总想寻机一探究竟。周末得空，我便沿伊河而行，去寻这处藏在青山崖壁间的旧石器遗址。

　　正值盛夏，骄阳高悬，晴空朗朗，伊河两岸的树十分茂密，浓荫在头顶交叠成盖，把烈日滤成碎金似的光斑，在地上轻轻摇晃着。河风裹着水汽穿林而过，吹得连片的玉米叶簌簌作响，那绿厚得仿佛要流淌下来。我无心流连沿途景色，顺着河沿快步往山的深处走去。

　　走了一会儿，岸边的花树渐渐疏落，山势却陡然逼仄起来。伊河一路都很平缓，到这儿忽然被两壁青山一夹，水势登时急了，浪撞在礁石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跟山石较劲。两崖对耸，一水从中穿流，远远望去像被山锁住一般，让人不禁称奇。

　　转过山弯，便看见一块黑底金字的国保碑，上面写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孙家洞遗址”，烫金的字在日头下泛着沉穆的光。我不由放轻了脚步，顺着碑的指引抬头望去——那片藏着“栾川人”踪迹的崖壁，就在我的面前。

　　崖壁真高，足有几十米，仰起头才能望见顶。崖顶的树生得苍绿，衬得下面的石崖灰白相间，像是山水画里常见的皴法。石壁上布满深深浅浅的洞穴，洞口有大有小，极不规则，有的圆一些，有的扁一些，像是谁随手敲出来的。有小树斜斜地从崖壁上长出来，根扎在石缝里，我不禁感到奇怪，那崖窝窝里明明看不见土，树竟也能长得这般枝叶繁茂。几只鸟在崖上飞上飞下，见了我，一头扎进了树丛里。倒是有几只松鼠不怕人，在各个洞口窜上窜下，时不时停下来，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瞧，那神气的样子，仿佛整面崖壁都是它们的领地。

　　孙家洞崖壁背靠巍峨山体，厚重的山体将盛夏的烈日尽数挡住，使得洞里凉爽无比，丝毫没有河谷平地上的灼人暑气。此地避风藏凉，和对岸的燥热喧嚷形成鲜明反差。脚下的伊河滔滔奔流，俯身望去，水清见底，水底卵石清晰可数。对岸开阔的田野里，青禾在日头下舒展着叶片，马路上车流不息。一河之隔，竟分出一凉一热、一静一闹两个天地。我心下明了，难怪远古先民择此崖洞栖身，原来这里可避烈日，方便取水，还能躲避野兽，实在是天造地设的安身之所。

　　只是，这洞为何叫孙家洞呢？我问了过路的当地人，说这崖洞靠近当地孙姓居民聚居的地方，便叫了“孙家洞”。查阅资料得知，这里就是栾川乡湾滩村伊河南岸哼呼崖。栾川地处伊河上游，伊河古名鸾水，传说这一带多鸾鸟，所以栾川古时写作“鸾川”。《水经注》里就有记载：“世人谓伊水为鸾水……故名斯川为鸾川也。”古时“栾”“鸾”二字相通，元人修宋史时统一写作“栾川”，沿用至今。谁能想到这不起眼的崖洞里，竟承载着这么悠久的历史。

　　2012年，洛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对孙家洞遗址开展了抢救性考古发掘。原洞口呈扁长椭圆形，宽2．65米，高仅0．7米，人要俯身才能进出，现在供人出入的洞口是沿山体裂隙拓展而成的。就在这狭窄幽深的洞里，考古队员清理出6颗古人类牙齿化石，还有部分带牙齿的颌骨残块。

　　经鉴定，这些牙齿包含下门齿、下臼齿、上前臼齿、上臼齿，属于未成年个体或幼年个体。站在崖下，我忍不住浮想联翩，几十万年前，或许有一个孩童在洞口攀着石头玩耍，或许有母亲在崖下教孩子辨认野果，他们也曾站在这里，看伊河涨了又落，看春去秋来，草木枯荣。这些牙齿的主人长什么模样？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们无从知晓，但他们留在石头上的痕迹，却实实在在地穿过了几十万年的时光。

　　考古学家说，这些古人类牙齿化石极其珍贵。通过这些牙齿，学界可以研究直立人的生长发育规律——现代人第一恒磨牙一般在6岁左右萌出，南方古猿约在3岁时萌出，直立人的萌出年龄至今没有定论，这几颗小小的牙齿，或许就能解开人类演化史上的重要谜题。专家命名的“栾川人”，填补了中原地区中更新世直立人化石的空白，使人类进化链条变得更加完整。遗址出土的几十种脊椎动物化石，如肿骨鹿、葛氏斑鹿，梅氏犀等，有望成为中国境内重要的动物化石群之一，对研究中国第四纪古生物的演化、古气候环境的变化等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凭借重要的考古研究价值，2012年度，孙家洞遗址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但我还有个疑问：孙家洞在距离河面36米高的断崖上，进出十分困难，几十万年前的古人类是怎么住进去的？有考古专家推测，这里并不是古人类常年居住的原生生活面，人类化石出现在这里有一定偶然性。或许是被洪水冲刷进洞，或许是被食肉类动物拖拽而来，具体答案，还需要后续的考古研究慢慢揭开。

　　日头西斜，灼人的强光稍稍收敛，暖金色的光从崖顶斜扫下来，在大大小小的洞口投下明暗错落的光影。那些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双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伊河水流了一年又一年，看着山川换了模样。

　　几十万年前，远古先民曾在这里留下生命的痕迹；如今，我站在崖下，满耳是蝉鸣和水声，隔着悠悠岁月，和这些从未谋面的先祖，完成了一场安静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