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薇绽放
路边的紫薇花又开了,红的,紫的,仿佛一片云霞。最有趣的是,如果伸出手指,轻轻挠一挠它光溜溜的树干,整棵树的枝叶就会微微颤抖,像个怕痒的小姑娘。事实上,这“接地气”的行道花,还是个“老古董”,出身显赫。
遥想千年前,紫薇花曾是大唐中书省的“官样花”。唐开元元年(713年),唐玄宗取古代天文学中“紫微垣”为天帝居所之意,改中书省为紫微省,中书令称紫微令。后来省中遍植紫薇,“薇”“微”相映,紫薇便成了中书省的象征,雅称“官样花”。白居易任中书舍人时,曾在中书省值夜,写下《直中书省》(一题《紫薇花》):“丝纶阁下文书静,钟鼓楼中刻漏长。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彼时的紫薇,是中枢权力的点缀,亦是值夜官员寂寞中的慰藉。
真正赋予紫薇傲骨的,是杜牧。“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桃李无言又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待到春事散尽,它偏在秋露中向风而笑。刘禹锡亦在《和郴州杨侍郎玩郡斋紫薇花十四韵》中赞它“不学夭桃姿,浮荣在俄顷”,以桃花的转瞬浮华,反衬紫薇的从容端方。李商隐则在离别崇让宅之际,于秋庭暮雨中感受它的缱绻:“一树浓姿独看来……已欲别离休更开。”花尚未摇落,人却要启程,那一树浓姿,便成了身世飘零的注脚。
到了宋代,文人的目光更多转向花卉的本体特征。杨万里最爱紫薇花期之长:“谁道花无红十日,紫薇长放半年花。”在露压风欺之中,它“似痴如醉弱还佳,露压风欺分外斜”,娇弱中自有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欧阳修在《聚星堂前紫薇花》中以静女喻之:“静女不争宠,幽姿如自喜。”写尽士大夫的淡然自持。苏轼面对杭州虚白堂前相传为白居易手植的古薇,作诗云:“虚白堂前合抱花,秋风落日照横斜。阅人此地知多少,物化无涯生有涯。”花木阅尽往来人事,万物变迁无涯,而人生有涯,花犹在、人已非,令人顿生物我之思。
到了明清,紫薇的意象更趋世俗。杨慎曾作《百日红》:“李径桃蹊与杏丛,春来二十四番风。朝开暮落浑堪惜,何似雕阑百日红。”以桃、李、杏的朝开暮落,反衬紫薇花期之长,从此,紫薇的“百日红”之名更加深入人心。清代张鹏翮则赋予紫薇一抹明丽的祥瑞之气:“绿阴深处夕阳斜,烂漫还开两树花。晴日午风偏觉媚,红霞一片落谁家?”而陈维崧更是拈出紫薇“怕痒”的趣事——人以指甲搔其光滑树干,树的枝叶便会微微颤动,他在《定风波·紫薇花》中写道:“才试麻姑纤鸟爪。袅袅。无风娇影自轻飏。”至此,紫薇又化作娇憨少女,摇曳在闺阁庭院的清风里。
回顾过往,从唐“高冷官员”到宋“励志榜样”,再到明清“邻家少女”,紫薇的形象一直在变,但它那股子倔强的个性没变,它不争不抢,依着自己的花期,从夏天开到秋天。
如果你下次路过紫薇花下,不妨停下来,跟这位上千岁的“老朋友”打个招呼,试着挠挠它的树干,看它花枝乱颤的样子,或许你会会心一笑——原来,古人的浪漫和幽默,都藏在这一树怕痒的繁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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