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有光》
前不久,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著名作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梁鸿凭借《要有光》获得报告文学(含纪实文学、传记文学)奖。
《要有光》写的是那些因情绪困扰而失学、休学,或在退学边缘挣扎的少年。梁鸿用了三年多时间,走进超大城市、中等城市与县域乡村,走进家庭、学校、社会教育机构和精神医疗机构,和孩子、父母、教师、医生、心理咨询师反复交谈。她没有把孩子摆在诊断台上,让读者隔着玻璃观察一群“出了问题的人”,她所追问的,是这些问题怎样发生在寻常的日子里,成年人又在哪里错过了孩子。
十余年来,梁鸿一直在寻找那些没有被充分讲述的生活。
梁鸿的代表作“梁庄三部曲”,写的是一座中原村庄及村庄中留守的老人、进城的工人、被家庭和生计牵扯的女性等。在宏大的发展叙事中,这些平凡个体很容易被简化为某种群体和现象。梁鸿回到村庄,进入一家一户,让他们重新拥有姓名、声音和具体的生活。她写河水、道路、垃圾场,也写院子里的花、饭桌上的争吵和多年不肯松动的心结。梁庄由此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小点,而是成为理解普通人怎样经历时代变化的入口。
到了《要有光》,梁鸿又将视角对准了一群特殊的青少年。有的孩子住在大城市,拥有优质的教育资源;有的孩子成绩优异,几乎承载了全家人的希望;有的孩子吃穿不愁,父母把时间和金钱都用在了他们身上。可一旦他们无法上学、把自己关进房间,便会迅速从公共生活中消失。他们躲在家里,白天睡觉,深夜醒来,外界看见的往往只有一个表层结果:这个孩子不肯去学校了。
书写题材变了,但梁鸿进入现实的方法没有变。她仍然愿意花时间待在现场,耐心倾听、感受。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无法只做观察者。
在书的前言里,梁鸿写到自己站在耶路撒冷哭墙前,突然意识到孩子正在受苦,而自己也可能是痛苦的来源之一。这个发现使《要有光》的写作有了一层不容易躲开的自我审视。她无法站在安全地带同情陌生家庭的遭遇,也不能借大学教授和作家的身份纠正“无知的父母”。她先承认,成年人常常以爱为名,把自己的焦虑、经验和期待压到孩子身上,她也无法避免产生这样的想法。
写梁庄时,她是离乡又归乡的女儿,和故土之间既亲近又有距离。写《要有光》时,她还是一位母亲。她要面对的已经不是“他们为什么这样生活”,而是“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对待孩子”。这一步很难,它要求写作者揭开别人的伤口时,也不放过自己。
《要有光》由“滨海市”“京城”“丹县”和“时间”四个部分构成,分九个章节探讨了“孩子”“爱”“家庭”“社会”四个问题,以京城、滨海市、丹县三地为样本,兼顾了超大城市、中等城市、县城乡镇的不同光谱。
滨海市的家庭大多已摆脱明显的物质匮乏,却缺少理解心理困境的知识和语言。敏敏的父母会说爱她,却也会把早已决定好的事情说成她自己的选择。雅雅曾经长期成绩优异,但在进入竞争更激烈的学校后,成绩与自我价值紧紧绑在一起,她害怕自己不再是第一,严重焦虑时甚至无法参加考试。她向母亲倾诉,母亲比她哭得更厉害;父亲难以接受女儿出现精神问题,更把哭泣视为一种羞耻。虽然他开车送女儿去过医院,却始终没有陪她走进去。
到了京城,生活的压力换了一副面孔。这里有更好的学校、更专业的咨询机构,也产生了一条条被安排得异常紧密的成长道路。吴用热爱数学,他喜欢数学中的思维和逻辑。他能反复阅读微积分,却难以忍受课堂上的重复训练和竞赛班的封闭刷题。他说,自己因为热爱思考才去学习,父母听见的却是一个可能偏离名校道路的危险信号。从很小的时候起,父母便为他挑选幼儿园和培训班,正是因为他们为孩子付出太多,所以才更难接受孩子走向一条自己无法理解的路。这种控制并不来自简单的虚荣,书中描写的几位京城家长,正是依靠考试和个人奋斗在大城市立足的一代人。做题曾经给他们带来清晰的回报,也让他们相信,吃苦、坚持和不掉队是一套经得起验证的人生经验。他们将自己的经验套用在孩子身上,孩子对学习的兴趣、对自我价值的想象,以及他和父母不同的生活感受,都被压缩进升学的刻度里。
丹县的孩子面对的又是另一种现实。这里没有密集的“攒班”,也很少有人为孩子设计通往名校的精细路线。父母外出务工,家庭照护断裂,贫穷、校园伤害和心理服务不足叠加在一起。花臂少年对母亲几乎没有印象,父亲长期在外,导致他受到的照顾零散而短暂。他的暴力行为很容易被看见,暴力之前漫长的孤独却无人追问。
京城的孩子被抓得太紧,丹县的孩子常常无人接住。一个拥有太多安排,一个几乎没有可选的道路。生活条件相差很远,孩子作为独立生命被倾听被信任的空间却同样狭窄,这是三地故事的相似之处。
可如果据此把所有责任推给父母,仍然过于轻易。书中的家长生存同样不易,有人在职场和家庭之间疲于奔命,有人把全部人生押在孩子身上。上一代人在竞争中的不安全感和社会对成功的单一想象,经由家庭传递到孩子身上。如果能够看清这个链条,才会明白伤害很少只有一个孤立的源头,才更能对症下药。
文学当然不能代替诊疗,也无法为家庭和教育制度开出一张通用药方。它能做的,是改变大众认知视角。当一个孩子把自己锁进房间、拒绝走进学校,问题最初指向孩子:偷懒、脆弱、不懂事;后来话语转向父母,指向原生家庭的控制与失职。梁鸿没有在任何一处止步。她让读者看到,在一个以分数分配尊严、以学历裁决人生的环境里,父母的恐惧并非凭空而生,孩子的崩溃也非一日之寒。所谓改变,并非把责备从一方挪到另一方,而是把聚光灯从“谁出了问题”移开,照见那些让人难以动弹的结构,也照见结构中每一个仍在挣扎、仍想爱人的具体的人。
这或许正是书名“要有光”的含义。梁鸿坦言,面对许多案例感到“无解”,但书中实现的“看见”本身,恰恰构成了“光”的一部分,也成为改变的起点。看见那些不被看见的孩子,看见我们自身可能存在的盲区,看见每一个具体生命在困境中的挣扎与微光——这是打破沉默、促进理解、激发反思的前提。
文学不能带来光,但它能擦亮人的眼睛,让我们在暗处辨认出光的方向——然后,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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