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乾隆五十三年“奉宪永禁圩堤碑记”碑拓片
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安徽宣城金宝圩的田埂上立起一块青石碑,碑首刻着八个字“奉宪永禁圩堤碑记”。碑宽52厘米,高108厘米,厚11厘米,顶边与两侧饰卷草纹。岁月漫漶了碑身,但拓片上的每一道笔画依然清晰。这方石碑如今收藏于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它所承载的,是一段以国家律令守护公共水利的治理往事。
要理解这道禁令的意义,需要先回到它所守护的对象——金宝圩。所谓“圩”,是指在江河湖泊环绕的低洼地带,围绕田地和房屋修筑的堤防。圩堤之内,水患频发的沼泽被改造为旱涝保收的良田;圩堤之外,河流湖泊依旧涨落不定。一道堤,隔开了安与危、丰与歉。根据《宁国府志》记载,金宝圩的修筑始于三国时期,主持者为东吴大将丁奉,初衷是屯兵积粮。此后历代不断拓展,至明清时期已是皖南地区举足轻重的粮仓,圩内阡陌纵横,每逢秋收稻浪千顷。
圩田的富饶,系于圩堤的稳固。堤稳则田丰,堤溃则粮空。因此,圩堤管理不只是水利修缮,更是关乎公共安全的基层治理要务。以碑石刻载水利禁令,这一传统可追溯至更早的年代。西汉元帝时,南阳太守召信臣“为民作均水约束,刻石立于田畔,以防分争”。刻碑立石、晓示百姓的水利治理传统,贯穿我国古代两千余年的历史。乾隆五十三年立下的这块“永禁碑”,正是这一治理传统的成熟范本。
一块乡野田埂上的小小禁碑,效力边界不过方圆数十里圩区,但穿流金宝圩的水阳江,却将这道禁令与大运河漕运体系连在了一起。水阳江作为长江重要支流,自古便是皖南核心水运通道。中唐以后,这里已是宣州漕粮外运的关键航道;延至明清,以水阳江为代表的地方河流,共同构成覆盖全国的漕运系统,成为朝廷物资转运的末梢脉络。
每岁丰收之后,金宝圩产出的漕粮,经由圩区密布的水系汇入水阳江,顺流入长江、大运河,千里北上运抵京师。小小圩区的年岁丰歉,不再只是地方民生小事,更直接牵动朝廷漕运储备与国家经济安稳。圩堤的安危,由此从乡土水利事务,上升为朝廷关切的公共政务,这也是“奉宪立碑”的重要时代背景。
“奉宪”二字,阐明了石碑的官方法律属性。清代语境中,“宪”即朝廷律令、官方典章,是具备普遍约束力的正式规制。“奉宪立碑”意味着,这道禁令是自上而下、代表国家公权力的正式规制,具备官方权威与法定效力。古代禁碑大致分为三类:颁宣圣旨敕谕的皇禁碑、传布法令公文的官禁碑、公示乡约行规的民禁碑。立于金宝圩田埂上的永禁碑便是典型的官禁碑,由宣城县令颁布公文,村民勒石铭记。
“永禁”二字的法律分量,同样值得研究。它并非一项临时性政令,也不是地方官的权宜之计,而是以碑刻形式确立的永久性禁令。这一制度设计的要旨,在于让法律效力不受人事更迭的影响,后任官员无权随意废除碑载规约。碑石的物理恒久性,被转化为法律效力的持续性。以石碑立制的治理逻辑正在于此:依托金石之恒久,稳固法令之权威。
碑文开头便说明了立禁的缘由,“永防夏水泛涨,保护田畴”,告知民众保护金宝圩的意义所在。后续则将禁止事项详列如下:严禁在圩堤上私自取土、开挖、建房及种植深根作物;严禁堵塞与圩堤配套的沟渠涵闸;严禁未经许可擅自改变圩堤结构等。每一条都指向损毁圩堤的常见行为。取土挖堤破坏堤身结构,深根作物的根系穿透堤体易形成渗漏通道,堵塞沟渠涵闸则使圩内积水无法排出、旱时又无水可灌。可见,禁令不是笼统地写一句“不得破坏”,而是逐一列举、逐项设防。这种精细化立法的背后,是长期水利管理经验的沉淀。
禁令的刚性,源于完善的律法支撑。《大清律例·工律·河防》“盗决河防”条规定:“凡盗决(官)河防者,杖一百。盗决(民间之)圩岸、陂塘者,杖八十。若(因盗决而致水势涨漫)毁害人家及漂失财物,淹没田禾,计物价,重(于杖)者,坐赃论(杖一百,徒三年)。”这条律文延续自明律,清代加以完善,区分了行为类型和损害后果:盗决河防比盗决圩岸量刑更重,造成实际损害的在杖刑之外还要计赃论罪。碑上的禁令是事前预防,律条中的罚则是事后追责,二者衔接起来,圩堤保护便有了完整的法律闭环。
如果只看到禁令与罚则的对应关系,还不足以理解这块石碑的重要意义。圩堤是一种典型的公共设施,保护的是整个圩区所有农户的安全。这种公共属性也最容易陷入一种困境:在堤脚取一锹土,省的是修补自家田埂的脚力;在堤坡垦一分地,增的是自家来年的收成。但堤防损毁的后果却由所有人共同承担。石碑上的禁令所要阻断的,正是这种个体逐利与公共利益之间的冲突。这道石碑由此成了一道制度的堤坝,抵御的是私欲对公共利益的蚕食。
清中期,人口日益稠密,人地矛盾加剧,对圩田的过度开发也引发了新的社会矛盾。不当围垦可能堵塞天然水道,影响上下游行洪与灌溉,从而激化不同宗族、不同村庄之间的水利纠纷。碑文所列禁令,以明确的方式划定行为边界,可为与不可为之间界限清晰,不容逾越。这正是传统治理中将法律公开化、可视化的朴素智慧:让规则走出衙署的卷宗,走进田埂与河道,成为百姓日常生活中的规范。
乾隆五十三年距今已逾两个世纪,金宝圩原碑字迹已在风雨中磨损。“奉宪永禁圩堤碑记”这八个字曾守护着一方水土的安宁,也守护着漕运体系最末端的那一袋粮食,从宣城的田埂走向京师的粮仓。
(作者单位:江苏省扬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检察院、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

扫码看视频
北京正义网络传媒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
未经授权 严禁转载
京ICP备13018232号-3 |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10120230016 |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京B2-20203552许可证 | 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0110425 | 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京)字第10541号许可证 | 网络出版服务许可证(京)字第181号 | 出版物经营许可证京零字第220018号许可证 | 京公网安备11010702000076号 | 网站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10-8642 30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