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沈严

陈一众饰演者黄景瑜

张丽慧饰演者张佳宁

周一仆饰演者宁理

郭达杰饰演者王建国

　　年代法治群像大剧《重器》近日收官。荧屏之上，十八年法治建设征程徐徐展开；荧屏之外，无数观众的心随剧情起落。该剧既是致敬老一辈法治建设者的时代礼赞，也是对新时代法律人的激励和期许，更向全社会传递出法治进步的力量与温度。普通观众为冤案平反的剧情动容，真切感受到法治建设的艰辛；检察官、法官、律师等法律从业者纷纷点赞其“还原了一代人的奋斗，专业细节经得起推敲”；青年法学学子深受感召，直言“课本上的法条背后，都是鲜活的人生”，立志成为经得起考验的法律人，法治信仰的种子在年轻一代心中悄然生根。

　　大幕虽落，余韵未散；剧有终章，法治路长。本刊特别专访《重器》主创团队，邀请导演及部分演员回望创作历程，畅谈人物塑造心得，讲述对中国法治建设的真切感悟，敬请关注。

　　导演沈严——

　　我更希望，法律在老百姓身边是隐形的，像一张无形的网在保护普通人的生活。观众看完剧能够了解到，今天的法治不是凭空而来的，是一辈辈人一步步蹚出来的，就足够了。

　　陈一众饰演者黄景瑜——

　　法律的温度，并不在于法条写得多么有人情味。而是当规则尚有缺憾的时候，总有人愿意站出来，奋力砸出一点水花。

　　张丽慧饰演者张佳宁——

　　执着于案件，不只是为了还个体以清白，更是为了捍卫法治的公平与尊严。

　　周一仆饰演者宁理——

　　法治是一代代人一步步摸索出来的，是在不断反思、修正、完善中稳步向前的。

　　郭达杰饰演者王建国——

　　每个案子的背后，都是一个人甚至几个家庭，检察官多较真一些，就可能改变他们的人生。

　　用克制的镜头讲述法治的重量

　　1997年3月14日，第八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这部被学界称为“97刑法”的法典，是对1979年我国首部刑法的全面修订：正式确立罪刑法定、适用刑法人人平等、罪责刑相适应三大基本原则，废除类推制度与流氓罪等口袋罪名，条文总数从192条增至452条，标志着我国刑事法治体系迈向规范化、科学化的新阶段，该法于同年10月1日起正式施行。就在这一年，仅凭片面证词被草草定罪、含冤入狱五年的闫继才，经检察机关提起抗诉后被改判无罪……听到消息的郑建民与张丽慧，笑着落下泪水。8月25日，《重器》在这平静却有分量的一幕中收官。回望剧集开篇令人揪心的几起案件，首尾呼应的叙事里，让观众真切感受到法治进步的艰辛历程与厚重意义。

　　谈及对1979年至1997年这段法治建设关键时期的艺术塑造，该剧导演沈严坦言，这正是创作团队的初衷，“知道从前的法治建设之路有多难，才能感受到今天的法治建设取得了多大的进步。”

　　虽然此前已执导《我的前半生》《中国式关系》等多部口碑不俗的现实主义题材作品，但触及法治题材对于沈严而言还是第一次。拍摄《重器》之前，他对法律行业的印象和多数普通观众并无二致：“普通老百姓是不希望自己跟法律或者官司惹上关系的，好像这些东西离得越远越好。”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末的沈严，与剧中五位主角有着共同的成长背景，对剧中的社会生活场景有天然的记忆积累。但他对这将近二十年法治进程的具体脉络却并不熟悉，沈严坦言：“对于我来说，整部剧的拍摄过程，既是对青春时代的回望，更是一场对我国法治建设历程的学习。”

　　为保障内容的专业性与真实性，创作团队走访了多位检察官、法官、法学家，翻阅大量案件原型卷宗，细究每一场庭审、每一次办案的法律程序细节。跟着《重器》走完这段新中国法治建设的来时路，沈严对“法治”的重量也有了新的理解：“正是因为有这样一群专业、有正义感的法律人在不断努力，善良的人、正直的人，才可以无所顾忌地活在阳光下，我们才能有现在的岁月静好。”

　　剧名“重器”二字分量千钧。在沈严看来，剧集要讲述的那段法治建设历史本身便是厚重的，但他不希望观众在看剧时有太多沉重感。这份叙事上的克制充分体现在对视听语言的设计中。剧集开篇以蓝灰冷色调还原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代质感，画面偏克制；从第11集开始，画面色彩逐步明快起来。“我们希望把对法律和法律人的敬意放在细节里。通过这样的色彩变化，观众可以感受到，中国的法治进程是一个从比较荒芜的阶段开始，慢慢成长起来的过程。”光影的渐变无声无息，却自带说服力，暗合了法治建设从摸索到成熟的发展脉络。

　　对历史的还原与呈现，最终落脚在一个个生动而鲜活的角色上。全剧以陈一众、余高远、张丽慧、夏英杰、陆则铭五位法学院毕业生的人生轨迹为主线，他们分别走入检察、审判、律师等不同岗位，在时代浪潮中作出了不同的选择与坚守。谈及陈一众和张丽慧这两位检察官角色，沈严认为他们代表了法律人两种不同的选择与坚守。“陈一众走的是一条在实践中反思、在沉淀中成长的路。”初入检察院时，他因为自己的心结，经常无法平衡理性与感性。虽然最终离开了检察队伍，但他并没有放弃对法律公平正义的追求，转而投身立法修法工作，完成了从“适用法律的人”到“完善规则的人”的身份变化。在拍摄陈一众向师父林怀民请辞这场戏时，林怀民的一句“你这个选择很好”令沈严很受触动，“很多戏剧中，师父面对要离开的徒弟总会劝导和挽留。但作为一名检察官，林怀民没有这样做。”在他看来，检察官办案需要保持客观和理智，如果平衡不好理性与感性，就无法作出对当事人负责的判断。而师父这份对请辞的直接认可与放手，也是给陈一众上的重要一课，“也让我对这样的法律人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驻监检察官张丽慧的故事，诠释的则是一种“不被看见的坚守”。沈严坦言，自己也是通过这次拍摄才深入了解驻监检察官的。“张丽慧在别山监狱一待就是八年，把自己的全部心血都投入闫继才案的平反中。”为了还原驻监检察的真实环境，剧组特意选择青海德令哈的废弃监狱取景。戈壁环抱、雪山遥遥的荒僻感，恰好呼应了角色常年扎根一线的孤独与坚守。拍摄时，演员们常常要一边适应高原反应带来的不适一边完成拍摄，但在沈严看来，这份艰苦恰恰让演员与角色的精神内核贴得更近，更能展现法律人扎根基层的韧性与魅力。

　　《重器》播出后，不仅有许多普通观众被剧中人物的坚守深深打动，更引发了许多法学专业学生与法律从业者的共鸣。这也是沈严最欣慰的事，“一部对法律人表达敬意的戏能够得到法律人的认可，我非常高兴。因为他们对这部剧的肯定在于终于有剧集拍摄了这段法治建设的来时路，还有对法律内容的专业呈现。”

　　当被问及希望观众看完整部剧后能从中产生怎样的思考时，沈严的回答朴素又真诚：“我更希望，法律在老百姓身边是隐形的，像一张无形的网在保护普通人的生活。观众看完剧能够了解到，今天的法治不是凭空而来的，是一辈辈人一步步蹚出来的，就足够了。”

　　把情绪藏在细节里

　　在年代法治群像大剧《重器》中，演员黄景瑜饰演的检察官陈一众，与他过往许多角色的“硬汉”形象大不相同——性格含蓄内敛、不善言辞，内心却对法律的公平正义有着执着的坚守。在黄景瑜看来，这种“不声张但有力量”的状态，正是陈一众的人物底色。

　　陈一众的人生轨迹，是一条从“理想主义”到“现实主义”，再到“更高维度理想主义”的成长路线。早期他带着法学生的纯粹进入基层检察院，认定法律就该黑白分明、是非清晰，但现实并非如此。“刚出校门的年轻人，发现现实跟课本完全不一样，迷茫才是最真实的反应。”为了演好这个阶段的陈一众，黄景瑜在表演中设计了很多细节，比如时常塌着肩膀，不会给人强烈的压迫感，情绪起伏也比常人更平缓。

　　“作为法律人，客观中立是陈一众的立场，职业属性带来的克制感，让他的情绪波动始终收敛在平和的表象之下，但这绝不代表他没有情感。”在黄景瑜看来，这个阶段的法律人，内心自有重量，职业自带克制，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要通过眼神、神态和极细微的肢体动作精准传递。

　　经历了现实的打磨，陈一众选择离开检察一线，重回校园深造，最终参与立法修法工作，完成了从“解决一个案子”到“解决一类问题”的职业跃迁。对于陈一众的这个选择，黄景瑜认为，这不是对现实的妥协，反而是对法律更深的理解：“他开始明白，法律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在复杂现实里找到最优解。”

　　陪伴陈一众一路成长的诸多案件里，最让黄景瑜触动的是李乡案。还是实习生的陈一众，坚持为蒙冤的律师李乡奔走辩护，甚至带着一份写在背心上的委托书闯进看守所，结果连自己也被关了进去。“法律的温度，并不在于法条写得多么有人情味。而是当规则尚有缺憾的时候，总有人愿意站出来，奋力砸出一点水花。”在黄景瑜眼中，陈一众身上最可贵的品质也正在于此：对法律条文极其严谨，对案件中的人有很深的悲悯；求真求实，守住法律底线，也心怀对普通人的善意。

　　从一线检察官到立法参与者，陈一众的成长与选择，始终与国家法治建设进程同频共振。演绎这个角色，也让黄景瑜对个人命运与时代发展的关系有了更深的思考，“个人理想和时代进步是互相成就的。不是时代给了现成的完美答案，而是一代代普通人在泥泞中寻找答案。对陈一众来说，是时代的困境催生了他的理想，而他的每一次坚守与较真，又反过来推动法治往前迈了一小步。”

　　在黄景瑜看来，陈一众那一代法律人留给当下最珍贵的精神，就是那份“敢于较真”——明知现实有局限，依然不妥协退让、不回避问题；明知前路艰难，依然愿意守住信念、躬身入局。“这样的坚守，放在今天依然有直抵人心的力量。”

　　读懂“不被看见的坚守”

　　不少观众是通过《重器》里的张丽慧一角，第一次知晓驻监检察官这个岗位。他们远离城市、扎根高墙内，在鲜为人知的角落守住司法公正的最后一道防线。在饰演张丽慧的过程中，驻监检察官那份“不被看见的坚守”，深深打动了演员张佳宁。

　　接到角色之前，张佳宁和大多数普通观众一样，只知道公诉、审判等岗位的检察官、法官，对派驻监狱检察工作几乎没有概念。读完剧本后，她特意查阅了大量资料，才真正了解了这份工作的不易与重要性。“他们长期扎根艰苦偏远的地方，日复一日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核查每一处案件细节。”这份纯粹踏实的初心和使命感，让她心生敬佩。

　　剧中，张丽慧在别山监狱扎根八年，与师父郭达杰一起，投入大量心血推动闫继才冤案平反。相较于这条颇具戏剧张力的故事线，张丽慧本人却很少有激烈的情绪外放。谈及这样的演绎方式，张佳宁表示，这是角色的性格底色决定的，“张丽慧本身就是内敛坚韧的性子，她的力量不在于情绪爆发，而是藏在细节里。”因此拍摄时，她刻意收住外放的表演张力，更多通过眼神、微表情和细微的肢体动作，来传递角色内心的执着与坚定。

　　全剧中让张佳宁感触最深的一句台词，是张丽慧所说的：“我不只为了闫继才，还为了法律的正义。”在她看来，这句话精准点出了角色坚守的内核：执着于翻案，不只是为了还个体以清白，更是为了捍卫法治的公平与尊严。这份超越个人得失、心怀法治信仰的执着，支撑着张丽慧始终步履坚定、绝不妥协。

　　作为剧中的女性检察官形象，张佳宁希望观众透过张丽慧这个角色，看到女性检察官“外柔内刚、共情有度、坚守有尺”的独特力量。在她眼中，这群女性法律工作者有着独有的细腻与悲悯，能看见案件背后普通人的苦难与无助，心怀温度、体恤弱者；但面对法理与原则底线时，又有着绝不退让的坚韧与执着。

　　“就像张丽慧从方淑梅那里学到的，‘在制度缝隙里用人情的温度去托底’。”张丽慧的故事已经落幕，但她身上这种不张扬但有主见、不强势但有韧劲的力量，令张佳宁难以忘怀。

　　于细微处演活法学大家

　　电视剧《重器》中，以王作富、高铭暄等新中国刑法学奠基人为原型的法学家周一仆与程兼济，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温润儒雅，却风骨铮铮。在周一仆的饰演者宁理看来，这一代法学拓路人的伟大，就在于甘做法治建设的铺路石。

　　剧中的周一仆与程兼济信念坚定、温和内敛，看重法学理论构建、法律制度完善与家国大义，把法治理想寄托在一代又一代学子的薪火传承上。在查阅了王作富、高铭暄两位老先生的治学往事后，宁理为周一仆梳理出清晰的人物特质：性格谦抑温润、淡泊名利，待人宽厚包容；治学上秉持开放态度，鼓励学生提出不同观点，同时始终重视司法实务与人情温度，关注法律条文在实践中的落地效果。

　　为了精准演绎法学大家的儒雅气质与内在风骨，宁理在表演细节上做了很多设计：和学生交流时不刻板说教，更多是以耐心引导的方式启发学生自主思辨，而非直接给出答案；语调偏低沉、语速偏舒缓，说话间常有短暂停顿，即便情绪激动也不会拔高音量，只有和老朋友程兼济争执学术问题时是例外；与人对话时习惯凝视对方的眼睛，尊重对方的表达，即便不同意观点，也会先耐心听完，再温和地提出异议。“外显是温润儒雅，内核是刚性原则。”宁理这样理解周一仆这个角色的性格设定。

　　演绎完这个角色，宁理对新中国法治建设中的法学拓路人有了更深的理解。那是法治百废待兴的年代，他们从零起步，经历过岁月的磨难，在刑事法治近乎空白的环境下，一边编撰法典、搭建法学体系，一边教书育人，把法治的火种传递给一代代年轻人。“他们自己埋头深耕学术，同时把学生输送到司法一线，让法治理想通过一代代法律人的实践落地生根。他们是思想的源头，是薪火相传的根基。”

　　透过周一仆这个角色，宁理希望观众看见中国法治建设最真实的来时路，“法治是一代代人一步步摸索出来的，是在不断反思、修正、完善中稳步向前的。”在他看来，法律制度是法治的骨架，而一代代法律人的信仰与坚守，才是法治的血肉。“就像周一仆在剧中所说，司法者裁判的是别人的人生。这一职业承载着沉甸甸的责任，回望前辈拓荒的历程，我们才更能懂得当下法治社会的来之不易。”

　　入戏方见检察为民底色

　　“作为人民检察官，我们任何时候都要把老百姓的案子作为天大的案子来办。”这是“全国模范检察官”张飚曾说过的一句话，也是演员王建国饰演完《重器》中郭达杰一角后，感触最深的一句话。

　　接到角色邀约时，王建国便知晓郭达杰的原型是张飙。在深入查阅张飙的事迹资料后，一组数字让他深受震撼：张飚驻守监狱检察岗位期间，先后参与审查服刑人员减刑、假释材料7600余份，其中发现和纠正违法减刑、假释74人；办理在押人员申诉、举报案件21件，其中经核查发现问题并依法复查7件。“在那样偏远艰苦的环境里，那么大的工作量，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坚守，这比任何戏剧化的情节都打动人。”王建国感慨道。

　　如何才能演活郭达杰？对于高墙内的环境，王建国其实并不陌生。1991年，他曾经在青海省门源县的一所监狱工作了将近半年，对高墙里的氛围、那个年代的朴素质感有切身印象。但驻监检察官的日常工作究竟是什么样的？王建国觉得必须去亲身感受、体察。他辗转联系到一些驻监检察官，和他们深入交流，不只学习法律法规、办案流程，更留意他们的工作习惯、神态举止。

　　这些细致的观察，都被王建国融入郭达杰的人物塑造里：无论是走路还是翻阅卷宗，都不急不躁，十分沉稳。在王建国看来，郭达杰这一代老检察人，骨子里很有韧劲与担当，“在监狱工作了20多年，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情，郭达杰见得太多了。他稳住了，才能给张丽慧这些后辈一种踏实感。”

　　张飚那句“如今我已经退休了，但为人民群众提供法律服务、维护法律尊严、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心永远不会退休”，也让王建国反复琢磨了很久。“脱下制服、离开岗位，本可以安享晚年，但还在为自己的承诺不停奔走，这种‘退休不退责’的担当，特别打动人。”这份感动让王建国在表演中特意在“人情味儿”上下了很多功夫，“我希望郭达杰这个人物更生动、更饱满、更接地气，让观众感受到法律之外还有道德，道德之外还有人情。”在闫继才案中，郭达杰面对阻力会“软磨硬泡”，但这并不是胡搅蛮缠，而是有底线的坚持。“底线就是良心。老一辈人常说，穷不能害人，利己不能缺德。放在郭达杰身上，就是老检察人对真相的倔强。”

　　剧中郭达杰和张丽慧的师徒关系，王建国也花了不少心思设计。对徒弟的称呼，从一开始的“张丽慧”，慢慢变成“小张”，到后来顺口就叫“丫头”。“在冷冰冰的高墙环境里，这样显得更有温度一些。郭达杰对张丽慧嘴上不说关心，行动上都处处惦记着，像个嘴硬心软的严师，更像疼惜女儿的父亲。”郭达杰教给张丽慧的，不仅是办案的方法与经验，更是一种信念：“每个案子的背后，都是一个人甚至几个家庭，检察官多较真一些，就可能改变他们的人生。”

　　郭达杰和他所代表的老一辈检察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在王建国心里，他们其实是一群真实鲜活、有血有肉、乐观质朴的普通人。“他会在办公室里打盹，会为找到一点线索高兴得像个孩子，也会为案件没有进展而着急上火。”他希望观众能从郭达杰身上看到，法治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靠成千上万扎根基层的检察人，一天天守出来的。“他们或许没有耀眼的光芒，却始终做到：对得起手里的卷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