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清平乐·会昌》《忆秦娥·娄山关》《十六字令三首》《七律·长征》《清平乐·六盘山》《沁园春·雪》等毛泽东长征诗词，诞生于漫漫征途中，传诵于枪林弹雨里。它们是记录长征的光辉史诗，也是长征文化的标志与象征。值此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重要历史节点，本报特推出“诗词里的长征路”系列报道。我们将沿着毛泽东长征诗词铺就的“行军地图”重走长征路，以诗词为经、法治为纬，深入挖掘长征沿线检察机关保护长征遗址、传承红色基因的真实故事，让“屈指行程二万”的万丈豪情，化作“法治护航每一步”的坚实步履。敬请关注。

　　清平乐·会昌（1934年7月）

　　毛泽东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

　　凌晨4点半，手机铃声把我叫醒。

　　楼下站着红军后人曾志彬。62岁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墨绿色短袖，手里提着一盏老式马灯，橘黄色的光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我跟着他，登上江西会昌山（俗称“岚山岭”）陡峭的台阶。

　　“毛主席当年也是这个时候上的山。”他说，“1934年7月23日，天还没亮。他带着中共粤赣省委的刘晓、何长工几个人从文武坝出发，渡过绵水，经黄坊，摸黑上来。”

　　登上岚山岭时，会昌城还在沉睡中，群山如黛色波浪向远处铺展，绵水像一条银白色丝带蜿蜒其间。曾志彬灭了马灯，说：“你看。”

　　第一缕阳光从东边山脊线上跳出来，南粤群山被染成金红色，晨雾在山谷间涌动。92年前，就是在这里，毛泽东同志写下《清平乐·会昌》：“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这是他在中央苏区写下的最后一首词。两个月后，中央红军从瑞金、于都出发，踏上漫漫长征路。

　　今年9月，当我重新走上这条山路，看到的已不只是“独好”的风景，更是一代代守护风景、守护来路的“早行人”。

　　东方欲晓

　　从岚山岭下来，我走进文武坝的毛泽东旧居和中共粤赣省委旧址。青砖黛瓦，天井里透下一方天光，书桌上摆着一幅书法作品，正是那首《清平乐·会昌》。

位于江西省赣州市会昌县文武坝镇文武坝村的中共粤赣省委旧址。

江西省会昌县检察院检察官来到岚山岭瞻仰《清平乐·会昌》词碑。

　　讲解员邹慧说，那时第五次反“围剿”接连失利，中央苏区日渐萎缩，毛泽东同志被排挤出军事领导岗位已近两年。1958年，毛泽东同志在为这首词作批注时写道：“1934年，形势危急，准备长征，心情又是郁闷的。”

　　然而，词里看不到一丝颓唐。“东方欲晓”——天快亮了；“莫道君行早”——那些彻夜行军作战的战士，才是真正的早行人；“踏遍青山人未老”——从秋收起义到井冈山，他走遍无数青山，却从未言老。所谓“风景这边独好”，也不只是对会昌山水的赞叹，而是在最晦暗的日子里，对这片土地、这支队伍依然抱有的确信。

　　这种确信，被另一群人用生命接住了。

　　1934年冬，中央红军主力战略转移后，约1.6万名苏区干部和红军战士继续留守，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中坚持斗争。离文武坝不远的白鹅乡梓坑村留守苏区政治保卫局旧址，就是他们的办公地点之一。2018年，这处旧址被认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20年，被列入全省不可移动革命文物名录。

　　“你想象不到一年前这里是什么样子。”会昌县检察院检察官赖雅娟一边带我走进旧址，一边对我说，她第一次站在老屋前时，看着破败的旧址，没敢往里走。附近村民说，原有住户大多外出务工、迁居别处，老屋无人居住和看管，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她回去后立即咨询党史专家、调取史料记载，多次到现场勘查。老屋有产权、使用和管理上的问题，怎么修、谁来修、修到什么程度，大家想法不一。那段时间，她手机里存了十几个相关人员的电话，一边下沉现场核实，一边持续与各方电话沟通，耐心倾听大家的实际难处，一点点协调化解分歧。

　　后来，几个村里的“老表”围着老屋转圈看，走的时候对赖雅娟说：“修吧，该怎么修就怎么修。”

　　为进一步厘清旧址保护职责，会昌县检察院组织召开公开听证会，邀请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人民监督员及相关部门代表共同商议。听证会那天，会昌县党史专家带来一摞泛黄的档案复印件，上面是关于当年留守在苏区政治保卫局人员信息的零散记录。有的只有姓名，有的连姓名都没有，只写着“某区保卫员”。党史专家说：“那1.6万人，很多人没有照片，没有后代，甚至没有名字。老屋在，他们就还有一处痕迹。我们修的不是几间房，是替他们站完最后一班岗。”

　　如今，修缮已基本完成。赖雅娟站在院子里，沿着院子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新修的窗框，又蹲下身看了看墙根处特意保留的那几块旧砖。老屋修好了，“他们来过”有了证据。

　　踏遍青山

　　离文武坝不远的珠兰乡，是中央红军第九军团长征出发集结地。带我上山的曾志彬，就是珠兰乡人。他是红九军团纪念馆义务讲解员，他的大爷爷（爷爷的哥哥）曾宪宜，是盘山三十二壮士之一，牺牲时年仅19岁。

　　“我从小听这个故事长大，每次听都哭。”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圈却红了。

　　1934年4月，筠门岭保卫战打响，全连困守四周皆是悬崖峭壁的盘山主峰。“指战员们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砸、刺刀捅。敌人架梯子往上爬，大爷爷他们抱着敌人往悬崖下跳。”曾志彬的声音有些发抖，“32个人，没有一个投降，全部牺牲，最小的才十五六岁。山崖间全是‘红军必胜’的喊声。”

　　“太奶奶知道后连着哭了三天三夜，眼睛哭瞎了一只。”曾志彬说。也正因记着这些，每年清明，他都带儿孙去盘山烈士纪念碑，让他们知道，好日子是爷爷他们用命换来的。

　　如今，曾志彬的儿子、两个弟弟的儿子，以及叔叔的儿子，家族里4个年轻人参了军。他还在珠兰乡种了将近30亩脐橙，养了一些鸡鸭鱼。每年脐橙成熟时，他总要挑几个最大最红的摆在碑前。有一年，小孙子问他：“爷爷，太爷爷他们吃过脐橙吗？”他愣了一下，说：“没有，那年头他们连盐都吃不上。”

　　“确实，那时候盐比命还金贵。”会昌县红色资源保护发展中心副主任吴洋说，1934年，国民党封锁下的苏区食盐奇缺，当时的西江县南门区乡党支部书记余为品带着15岁的儿子和乡文书曾宪荣去白区买盐，历尽千辛万苦买到50斤，却在最后一道关卡被敌人发现，儿子中弹牺牲。他压住悲愤，对曾宪荣说：“你背上盐包快跑，我掩护！”几经周折，盐终于运了回来。余为品抚摸着被儿子鲜血染红的盐袋，潸然泪下。那50斤盐，人们叫它“血盐”。

　　“当年红九军团在此集结休整，群众筹集了猪肉、鸡蛋、蔬菜等物资，还赶制布鞋、草鞋送给红军。”珠兰乡大西坝村党支部书记陈泉山说。如今，红九军团纪念馆外矗立着一座座红军指战员的黄铜雕像，外墙上绘着乡亲们与红军战士依依惜别的墙画。纪念馆已成为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的一个项目点。

　　先辈用命换来的，不仅是“来过”的痕迹，更是一片土地活下去、好起来的可能。那些牺牲的人没能看到的明天，后人替他们看到了。

　　郁郁葱葱

　　循着先辈的“来路”，我来到盘山三十二壮士的牺牲地筠门岭镇，这里也是九二盐业所在地。1970年，江西地质局在会昌找到大盐矿，结束了江西不能产盐的历史。同年9月2日，毛泽东同志获知喜讯，亲笔批示：“江西找到了大盐矿……这是一件大好事。”九二盐业因此得名，并逐渐发展为江西省氟盐新材料产业基地的龙头企业。

　　曾经用生命换来的“血盐”，如今成了闪耀着光的江西“代言”。从“血盐”到脐橙，从牺牲到丰收，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完成了一场跨越几十年的守护。

　　会昌县戏剧小镇入口处那两棵400余年的古榕树就是历史最好的见证。走入小镇，被当地人合称为“智慧榕树”的它们枝繁叶茂，这里还留下过老一辈革命家的红色足迹——1930年，毛泽东同志率部从会昌向寻乌进军；1932年至1933年，时任会寻安中心县委书记的邓小平同志，在此开展革命工作，当地还流传着他在榕树下阅报学习的往事。

江西省会昌县检察院检察官在戏剧小镇的古榕树下，向周边居民发放公益诉讼宣传册。

　　2024年9月，赖雅娟和同事在走访时发现，古榕树因夜景灯光过度装饰、地面硬化过多、游客踩踏频繁，根系呼吸受到影响。他们请来林业专家，一锹一锹取土样，一寸一寸扫根系，像给老人做体检一样，把“病因”摸得清清楚楚。

　　检察官助理秦艳那段时间几乎天天往榕树下跑。她在树底下蹲着看落叶，跟坐在树下纳凉的老街坊聊天。一位80多岁的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我小时候就在这树下玩，这树比我年纪还大。”秦艳告诉我，那一刻她才明白，检察机关等多方力量共同守护的不只是树，更是几代人的记忆。

　　灯光暗下来，护树板和木栏立起来。镇上一位老伯站在树下看了很久，说：“这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而在这片土地上，被这样悉心守护着的，又何止是树。

　　会昌县现存400余处文物，其中一大批革命遗址被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和不可移动革命文物名录。2025年以来，会昌县检察院引入“文物和文化遗产保护”公益诉讼法律监督模型，精准发现相关线索。今年2月，检察官们又发现一些遗址建筑屋顶瓦面、木质房梁存在破损情形，随后推动修缮启动。

　　周边村民说：“以前也知道这是旧址，但村里人手、资金都有限，只能看着它漏。现在修好了，大家也愿意一起管护，不让它再坏下去。”

　　记者跟随江西省会昌县红色资源保护发展中心副主任吴洋、会昌县检察院检察官一起查看旧址修缮情况。

　　风景独好

　　如今，“风景这边独好”在江西这片土地上有了更丰富的内涵。

　　赣州市检察院公益诉讼检察部副主任刘弟发说：“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这是1933年夏毛泽东同志在赣州写下的名句，赣州市检察机关的“七彩练”公益诉讼检察品牌因此得名。今年4月，该市检察机关按照最高人民检察院“益路长征·赓续守护”专项部署，围绕长征出发地、突破第一道封锁线以及三年游击战争等关键节点，分层分类开展公益诉讼监督，督促有关部门加强长征革命文物及长征故事保护，推动烈士身份确认、完善英烈信息，促进长征红色资源保护和活化利用。

　　但有些东西，比老屋更容易消散——比如那些从这片土地走出去、却再没回来的人，如果名字丢了，就真丢了。“赣州市现有在册烈士10万余名，其中4万余名标注‘北上无音讯’。今年3月，赣州市检察机关协同相关部门积极开展寻找‘北上无音讯’长征英烈公益寻亲活动，推动整合公安、档案、退役军人事务等多部门资源，建立统一的烈士信息数据库，并加强对征集到的长征英烈红色故事的宣传。”刘弟发说。

　　这些寻找，开始有了回响。依托湘江战役烈士名录比对，20名兴国籍烈士安葬地成功确认；会昌籍英烈张维友的完整生平被逐一厘清，名字镌刻于家乡革命烈士纪念碑；为不暴露身份装作聋哑14年的会昌籍老红军何木林，在新中国成立后重新学说话，坚持宣讲牺牲战友的故事。今年8月30日，“北上无音讯”活动帮何木林的孙女何莉返回会昌，将一抔家乡红土带回青杠坡，安放在何木林墓前……

　　“二万五千里长征，中央红军从8.6万余人出发，到陕北时只剩7000余人。”刘弟发觉得，他们能做的，就是替那些付出生命的红军战士，把记忆留下来。

　　返回会昌县城时已是黄昏，我又一次来到岚山岭。夕阳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和清晨完全不同——如果说清晨是“东方欲晓”，那么此刻就是“残阳如血”。

　　曾志彬说：“你看，山还在，水还在。他们没走完的路，我们还在走。”

　　会昌城外的高峰还在，颠连的山脉还在。战士们指看的地方，如今更加郁郁葱葱。而那些“早行人”的脚步，从未停歇。　

　　记者手记

　　凌晨四点半，与“早行人”相遇

　　2024年9月，纪念中央红军长征出发90周年之际，我曾来到江西省瑞金市、于都县走过一段长征路，登过“长征第一山”云石山，在沙洲坝的“红井”边喝过一勺井水，在于都渡口听过红军的故事，对长征有了更深切的感受。

　　这次，循着毛泽东诗词里的长征路，我又来到江西省赣州市。毛泽东同志曾亲笔题词“诗言志”，他一生中创作的与长征相关的诗词，几乎每一首都与具体的地理坐标紧密相连——会昌、娄山关、金沙江、六盘山等。诗词就像一把钥匙，开启的是一幅壮丽的革命山河图。这一次，我想走进去。

　　9月10日凌晨4点半，我从会昌县城出发，5点不到便抵达岚山岭山脚，天色还是一片漆黑。从山脚到《清平乐·会昌》词碑，台阶由下而上依次建了34、7、23级三段，寓意毛泽东同志于1934年7月23日登上会昌山创作了这首词。再往山顶便是更陡峭的台阶，两侧的树影黑沉沉的，风从山里灌上来带着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走了一段“夜路”后，天边终于泛起一丝微光。我想，当年毛泽东同志在这里看到了什么？或许，他看到了第五次反“围剿”的失利，看到了自己的主张不被采纳的困境，看到了中央苏区日渐萎缩的危局，但他写下的却是“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这是一种怎样的信念？在最黑暗的时刻，仍然相信天快要亮了。在个人际遇最低谷的时候，仍然相信“踏遍青山人未老”。这句诗词是对井冈山斗争以来的回顾，是说走了那么多路、翻了那么多山，人还没有老，心还没有冷。

　　这种身处逆境的顶级心态，让他始终保持革命乐观主义精神。长征开始后，湘江一战，红军从8万余人锐减到3万余人，他的正确主张依然不被采纳，可他的革命信心不减反增。路上他作词《十六字令三首》：“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山就是红军，红军就是那根擎天的柱子，天要塌下来，是靠山拄着的。

　　这种精神一路生根，它不仅是写在纸上的诗词，更是踩在地上的脚印。

　　今天，当我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风景独好”有了新时代的注脚。比如中央红军第九军团长征出发集结地珠兰乡的曾志彬，是红军后代，一家先后有4人参军。他说，父辈讲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当兵好啊，要报效祖国嘛”。还有赖雅娟这样的检察官们，参与推动了会昌多处革命旧址的保护，那些客家建筑历经风雨，曾一度面临坍塌，如今得以修缮，让长征精神更好地传承下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在各自的位置上，一级一级地走着属于自己的台阶。

　　太阳落山时，我回望山顶，忽然想起毛泽东同志在1949年写的那句“人间正道是沧桑”。其实“风景这边独好”也是同一个意思。风景之所以独好，不是因为没有风霜，而是因为走过风霜的人还在往前走。

　　当年毛泽东同志凌晨登山，说“莫道君行早”。今天我们也凌晨登山，一路遇到的，全是“早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