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父母乔迁新居。新家在一楼，窗外正对着一片空地，那时孩子们都大了，孩子们又有了孩子们，等最小的我的女儿也不再需要他们照顾的时候，操劳了大半辈子的两人终于闲下来。母亲喜欢侍弄花草，就拉着父亲一起把窗外空地打造成了一方小花园，照着母亲心里描绘的样子，种上了毛樱桃、山杏、丁香、连翘……

　　记忆里母亲脾气火暴，父亲却温润如水，两人凑一起堪称“水火不容”，一辈子争争吵吵没断过。可吵归吵，日子过得半点不含糊。母亲做饭从来应时应晌，第一碗永远盛给父亲；父亲老家的穷亲戚上门求助，母亲也从不推辞。母亲常年血压高，一低头就犯晕，这辈子的鞋带、皮鞋，全是父亲帮她系、帮她擦。

　　那时候的小花园，是整栋楼最热闹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是如此。

　　天刚蒙蒙亮，卖牛奶的老陈推着自行车准时到达固定位置，随着几声清脆的铃声响起，大叔大妈们就拿上瓶瓶罐罐出来排队打牛奶。老陈的生意十分兴隆，一是鲜奶有营养，二是奶都是自家养的牛挤出来的，干净香浓。等母亲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把牛奶买好了。

　　也就一会儿工夫，大民屯卖菜的老两口已经占据了窗下最有利的位置。“茄子，茄子，最好吃的茄子——”卖菜的老妇人脸上已有了风霜侵蚀的痕迹，声音却依然响亮。喊累了，她就随手抓起一根茄子，用手胡噜一下，直接塞到嘴里咔咔嚼着。有时，卖菜的老妇人会往父母的小花园里塞几把新鲜的时蔬，感谢屋里的老两口帮她充电、接水，陪她唠嗑解闷。

　　秋风起时，雨说来就来，噼噼啪啪打在叶子上。早饭刚吃完，父母家里的电话就丁铃铃地响起来，我们三个女儿挨个打去电话。天凉了，我们不时询问母亲的药开了没，父亲的毛裤找出来没。雨一直缠绵地下着，屋里却一点都不冷，老两口的日子被三个女儿的牵挂填得满满当当。午睡后，雨过天晴，正是整理小花园的好时候。金风飒飒，秋高气爽，父亲蹲在地里，把花的种子一样样收集起来，等来年开春拿出来播种。成熟的果实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父亲总念叨来年把果树砍了吧，有人偷果子。母亲每次都拦着：“不要砍，小鸟们来吃，叽叽喳喳多热闹。这么高的树，谁能上去偷果子啊。”

　　这样热热闹闹的日子，过了十年。

　　2013年，母亲病逝，相伴近半个世纪的两人就这样阴阳两隔。父亲哭了三年又三年。我们姐仨不论和他唠起啥，他都要拐到母亲身上：“还是你妈说得对……”“你妈也这么说的……”“这要是你妈在……”大姐和我说起一件事。有一次父亲在床上睡觉，忽然大声叫大姐：“快去给你妈开门，你妈和同志在小花园里，要进屋。”大姐吓得慌忙往外看，见什么人都没有，就问已经醒来的父亲：“爸，我妈在哪里？”父亲说：“我刚看见，你妈在小花园，穿着那件蓝风衣……”他总望向窗外，害怕妻子突然回来，害怕自己错过与她相逢的机会。他把自己和妻子的合影贴在床边的柜门上，经常对着照片说话，好像她从未离开。十年生死两茫茫，怎能不思量，又怎能相忘。

　　记得母亲去世的第二年，我放假回家，父亲不论躺着、坐着，还是吃饭、散步，眼睛都不离开那个小花园。我叫他回屋，他转过身怔怔地看着我，像没听清我说了什么，顿了顿，又默默转过身，望着小花园里那些母亲当年指挥他种下的枸杞、马兰、荷兰菊、美人蕉、虎皮百合……“你妈说，她腿疼不能走了……”父亲突然说。我说，我拿小车推着她。他轻轻摇摇头：“日子好了，她却走了。”那一刻，天地之间刹那无声，老人的思念这般锥心蚀骨，震耳欲聋。

　　2023年，老旧小区改造，小花园被平整成水泥地面。父亲几次生病住院，病愈后回到家就让大姐把他推到小花园那块地上待一会儿。就这样，直到他今年90岁。

　　珍惜，让在一起的岁月沉淀了如此深厚的感情，抑或这样的感情，让在一起的岁月，更显富足和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