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王立琴（右一）与同事讨论一起故意杀人抗诉案案情。

　　7月20日，北京，大雨。23时10分，王立琴和记者先后告知对方，已经平安到家。

　　这是记者第五次和最高人民检察院重大犯罪检察厅二级高级检察官王立琴约采访。7月20日20时，大雨之中，采访终于成行。

　　时隔一个月，8月20日，在全国检察机关公诉工作会议上，记者又见到了王立琴忙碌的身影。通过会议期间两天的近距离观察，这位检察官的画像更为立体、更加鲜活。

　　低调

　　这些标志性案件背后都有她

　　“大家都一样，我干的就是本职工作，没什么不同。”两次微信、一次电话约访，都被王立琴婉拒了。而这样低调的人，办理的案件却并不普通。

　　2024年春节档电影《第二十条》热映，让“正当防卫”走进了公众视野，“法不能向不法让步”也在巷陌间传开。主创人员创作这部电影参考的多个真实案例中，就有王立琴参与办理的“涞源反杀案”。

　　案情早已被反复报道：2018年初，河北省涞源县女孩王某某在北京打工期间与王磊相识。王磊对其追求遭到明确拒绝后，持续纠缠骚扰。2018年5月至6月，王磊多次携带甩棍、刀具上门滋扰，发送死亡威胁短信，扬言要杀害王某某及其兄妹，先后六次到王家、学校骚扰威胁。王家多次报警，公安机关训诫后王磊仍拒不停止。为自保，王家安装监控、准备铁锹菜刀等防卫工具，一家人多次外出躲避。

　　2018年7月11日夜里，王磊持水果刀等器械进入王某某家中实施暴力侵害时，王某某父亲王新元、母亲赵印芝持木棍、菜刀与王磊对打，王磊倒地后两次欲起身，王新元、赵印芝担心其起身实施侵害，先后用菜刀、木棍击打王磊，直至王磊不再动弹，导致其死亡。其间，王某某回屋用手机报警。事后，王新元、赵印芝、王某某三人在院中等待警察到来。随后，该案移送涞源县检察院审查起诉。

　　王新元、赵印芝的行为属于故意杀人还是正当防卫？检察机关诉还是不诉？舆论甚嚣尘上。彼时正在河北省检察院工作的王立琴是该案专案组成员。查阅案卷、恢复现场监控录像、梳理案件证据、全面审查王新元等三人的供述……在最高检重大犯罪检察厅指导下，她和专案组同事将舆论关在门外，一切用证据说话。

　　回忆当时的办案情景，王立琴仍觉历历在目：“王磊身材高大，年轻力壮，所持凶器足以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王磊虽然被打倒在地，但两次试图起身，王新元、赵印芝年老体弱，当时不能确定王磊是否已被制伏，担心其再次实施不法侵害行为，又继续用菜刀、木棍击打王磊，与之前的防卫行为有紧密连续性，属于一体化的防卫行为。”

　　2019年3月3日，河北省保定市检察院发布“涞源反杀案”通报称，王新元、赵印芝属正当防卫，决定对二人不起诉。

　　2020年9月3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发布《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其中第6条规定：“对于不法侵害是否已经开始或者结束，应当立足防卫人在防卫时所处情境，按照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依法作出合乎情理的判断，不能苛求防卫人。”

　　与约采访时的低调内敛不同，谈起办理过的案件，王立琴总是娓娓道来：“有个案件我至今想起来还很欣慰。”

　　在河北省检察院工作时，王立琴办理了一起最高法发回重审、可能判无罪的交通肇事案。原审被告人李甲（化名）出狱后一直申诉，辩称当时他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是事故中死亡的另一人驾驶的车辆。王立琴细致审阅卷宗，立足证据寻求技术支持，确定该案“认定李甲驾车作案”没有任何问题。该案再审开庭时，李甲特别强调真正的“司机”死亡时胸口有黑紫印，正是发生车祸时身体被方向盘挤压所致。基于对所有证据了然于心，王立琴当即回应，留存的当年尸检照片能够充分证明，该“司机”身上一点黑紫痕迹都没有，李甲当即慌乱，无言以对，该案最终维持了原审判决。

　　从检19年，各类重大疑难复杂案件庭审王立琴历经无数。尤其是办理毒品犯罪案件时，常常一人面对10余名辩护律师。而每一次能够决胜法庭，都源自她对案情的深入细致审查：“办案是良心活儿，把案件事实研究透彻、将证据链构建扎实，是对案件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王立琴如是说。

　　繁忙

　　这些最高检挂牌督办案件由她指导

　　2023年，通过公开遴选，王立琴进入最高检重大犯罪检察厅工作。共事三年多，同事们都说，她不仅敢于监督，更善于监督。

　　在办理一起死刑复核案件中，王立琴发现张某某涉嫌共同走私、贩卖毒品300千克，却未到案。她指导下级检察院开展立案监督，后张某某被抓获。目前，该案已经提起公诉，法院正在审理中。

　　采访中，王立琴告诉记者，站上这一更高履职平台，除个案办理外，指导案件办理的任务更加繁重。

　　针对公共场所发生的重大恶性犯罪，最高检明确要求依法从重从严从快办理。初到重大犯罪检察厅工作，王立琴在办理危害公共安全案件指导组工作，珠海驾车冲撞行人案、无锡徐加金故意杀人案等一批社会高度关注的重大恶性案件，她都深度参与了指导案件办理。

　　“最高检挂牌督办珠海驾车冲撞行人案后，院领导带队赴当地指导。我们会同省、市两级检察院办案人员，提前介入引导侦查取证，全面调取涉案物证、书证及电子数据，按照亲历性办案要求，审阅案卷材料、讯问犯罪嫌疑人、实地查看犯罪现场，准确认定案件事实，对起诉书、出庭预案等进行把关指导，从根本上瓦解了被告人樊维秋的抗拒意志。案件得到依法从重从严从快办理，有力震慑了犯罪，安定了人心。”王立琴说。

　　检察官办案，不能止于就案办案。“珠海驾车冲撞行人案发生后，我们系统梳理了近年来发生的重大恶性案件，分析案发诱因、场所、案件主要特点等，研究审视社会治理存在的问题，提出依法从重从严从快惩处犯罪、排查化解社会矛盾、有效预防治理犯罪的对策建议，供领导决策参考。”王立琴告诉记者，作为直接办案、分析数据的检察官，他们的责任不仅在于办好自己手上的案件，更要善于从指导的类案中发现苗头性、倾向性问题，以高度负责的态度把基础情况摸清楚，发现真问题，才能给科学决策提供靠得住的参考。

　　近年来，安全生产形势总体持续稳定向好，但安全基础仍不牢固。在办理危害公共安全案件指导组时，王立琴指导的几起重大安全生产事故案也让她记忆犹新。

　　“2023年山西永聚煤业火灾事故案发生后，最高检领导高度重视，指示予以挂牌督办。我们第一时间指导山西省检察院参与事故调查，提前介入引导侦查取证，三级检察机关会同公安机关论证分析刑事追责范围，根据每日最新取得的证据，及时引导调整侦查方向。”王立琴介绍，他们先后提出侦查取证意见360余条，针对不同犯罪嫌疑人制定讯问模板18组，共同研究案件定性、涉案人员罪责、强制措施适用等，就涉案各犯罪嫌疑人的责任认定、案件定性、量刑幅度等进行分析研判，依法准确打击犯罪，确保法律统一正确实施，助力维护生产安全。2025年9月，该案13人获刑。

　　创新

　　这些全国性活动的组织者里有她

　　在最高检工作，牵头组织全国性检察活动、出台相关业务标准，同样是重中之重。面对这些工作时，王立琴不但特别能啃“硬骨头”，更能拿出十足的创新劲头。

　　最高检党组强调，要依法、准确、规范适用不起诉权，切实保障当事人合法权益，维护司法权威。全国检察机关刑事检察工作会议也就加强对不起诉案件的内外部制约监督提出了明确要求。2025年，最高检党组要求对全国检察机关不起诉案件质量进行一次摸底。承担审查起诉、出庭公诉等职能的重大犯罪检察厅开始谋划开展不起诉案件质量抽查评查活动。

　　“这是最高检‘一竿子插到底’的大工程，评查案件类型涵盖普通犯罪检察、重大犯罪检察、职务犯罪检察、经济犯罪检察、未成年人检察五个条线。案件如何选？谁来评？如何评？并无经验可循。”彼时，刚刚调岗到审查起诉、出庭公诉宏观指导组担任组长的王立琴硬着头皮往前闯。在厅领导的直接带领下，她选案件、攒班子、评案件，会同从全国检察机关挑选出的精兵强将，一头扎进最高检北戴河检察技术保障中心，用20天的时间对300余起案件开展质量评查。

　　“通过这次对不起诉案件进行‘大体检’，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但更发现了一批优质案件。比如一起不服不起诉申诉案中，审查报告不仅列明了案件办理中所有关键问题的审查情况和思考过程，还用37张表格进行清晰展示，让我们看到检察官们日常办案严谨、负责、精益求精的工作作风。最高检向各地通报评查发现的问题时，我们也建议对这些办得好的案件予以通报表扬。”王立琴说，评查结束后，他们向最高检检委会进行专题汇报，这份100多页的分析材料，得到高度认可。

　　而像这样创新开展的工作还不止一项。当前，全国检察机关刑事案件出庭支持公诉评议活动正在进行，王立琴带领组里的同事就具体评议工作开展沟通协调，督促各项进程。不久前召开的全国检察机关公诉工作会议，在最高检领导及重大犯罪检察厅领导的指挥下，王立琴又带领办案团队筹备数月，让时隔11年再次召开的公诉工作会议得到各方充分肯定。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今年6月印发的、引发检察系统内外广泛关注的《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质效标准（试行）》（下称《标准》），王立琴也是起草组的主要执笔人。

　　“这是最高检时隔近20年再次制定审查起诉质效标准，重要性不言而喻。在起草过程中，为让《标准》既符合最高检党组要求，又贴合一线办案实际，厅里牵头组织开展了公诉案件办案质效系列专题调研活动，系统梳理近年来全国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出庭公诉工作的痛点难点，汇总分析海量办案数据、典型案例，为文件起草筑牢实践根基。”王立琴介绍，根据最高检领导指示要求，重大犯罪检察厅组建以厅领导担纲的起草专班。在形成初稿后，起草专班广泛征求最高检相关内设机构、各省级检察院、专家学者和最高法、公安部、司法部意见，充分吸收采纳，并逐条打磨条文表述。

　　“最高检党组高度重视《标准》的起草工作，院领导不仅全程给予指导把关，还多次组织专题研究、修改完善。”王立琴表示，“当这份标准制定发布后，听到一线办案同仁的肯定时，只觉得所有的付出都非常值得。”

　　如此大的任务量和对工作的自我高要求，“5＋2、白＋黑”对王立琴而言已是常态。有一次她加班至深夜11点，第二天清晨6点又坐在了办公室继续工作，注意到的同事不禁问她：昨晚是不是直接睡在了办公室？

　　今年“五一”国际劳动节前夕，王立琴获得了中央和国家机关五一劳动奖章。记者在她的推荐词中看到这样一段话，充分彰显着厅里对她的肯定：

　　“她办的案件，能推动激活沉睡的法条；她写的报告，能推动机制的完善；她啃的‘硬骨头’，能让全国同行少走弯路；她熬的每一个夜，都在为公平正义添砖加瓦。如果劳动精神有模样，那就是她的样子，一个尽心尽责的检察官，用一个个案件、一次次创新、一份份报告、一盏盏深夜的灯，写下最生动的注脚。”

　　同事眼中的王立琴

　　王立琴检察官政治立场坚定、理论素养扎实、党性修养强、思想觉悟高，法律专业素养、文字功底、工作思路等业务能力非常突出。从事检察工作19年，始终扎根司法办案一线，坚守初心、忠诚履职，面对疑难复杂任务时敢啃“硬骨头”，对待公诉业务严谨细致、精益求精。去年她头部做了小手术，仅仅休息了两天，头部还处在肿胀状态，就毅然回到岗位投入工作。当时大家都劝她多休养，她却始终惦记着手上未结的案件和亟待推进的工作，坚持返岗履职，是全厅公认的劳模标杆、名副其实的“拼命三娘”。《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质效标准（试行）》是她今年承办的众多攻坚任务中的一项，其制定印发为全国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工作贯彻“三个善于”办案理念划定标尺、明晰边界，对提升公诉办案质效、推动“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案件”意义深远。

　　——最高检重大犯罪检察厅厅长张建忠

　　在我眼里，王立琴检察官最突出的特质就是敢于挑重担，遇事总是冲在最前面，加班加点对她而言更是工作常态。我们组里不少难度高、情况错综复杂的攻坚任务，都是由她带头扛责、牵头推进。在检察官队伍里她算是比较年轻的，但办案处事却十分成熟稳重。即便任务繁重、头绪繁多，她的工作思路依旧条理清晰，处置稳妥。尤为难得的是，她能够耐心听取组内每一位同事的意见建议，注重集思广益，带动整个团队并肩攻坚克难。跟着她一起干，我们心里踏实，也备受鼓舞。

　　——最高检重大犯罪检察厅二级高级检察官助理赵丽娜

　　从王立琴检察官遴选到最高检，我就和她在一个办案组。一起共事三年多，她布置的任务总是明确又具体，遇到问题也是积极去解决，跟着她一起工作非常踏实。我印象最深的是在开展全国检察机关不起诉案件质量抽查评查活动期间，她还被临时要求回北京参加其他会议，忙完当天的工作已经到了晚上11点，第二天又准时出现在最高检北戴河检察技术保障中心。我们办案组也时常会接到临时任务，比如去年全国检察机关刑事案件出庭支持公诉评议活动总结会召开前一天，临时要增加PPT，时间紧、标准高、任务重，但接到任务后，王立琴检察官带领我迅速核对材料、挑出重点、制作内容，下午就把PPT交了上去。

　　——最高检重大犯罪检察厅书记员张言言

　　我目前在最高检重大犯罪检察厅帮助工作。去年开展全国检察机关不起诉案件质量抽查评查活动，我也是评查组中的一员，当时和王立琴检察官有了深入接触。她每天到得都特别早，晚上又走得很晚，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今天能弄完的就今天弄完，别拖到明天。”评查期间，有好几次晚上11点多我路过她的办公室，灯都还亮着，她一个人坐在里面，一本本翻阅案件材料、评查报告。今年筹备全国检察机关公诉工作会议，我也是跟着她一起干，进一步见识了她的细致和条理。会议邀请的每一位嘉宾的行程，她都要细致核对，确认有没有一对一联系到位，车次、接站、住宿，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一起工作的几个月，我发现她是个一心干实事、不怎么说场面话，又很为别人考虑的人。

　　——重庆市检察院普通犯罪检察部副主任王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