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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里的长征路|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时间: 2026-10-09 07:19   作者:高可 丁艳红 林建安 邵丰  
新闻来源:正义网

娄山关风景区。

草坪红军桥。

记者聆听村民讲述其家人的拥军往事。

遵义市汇川区检察院检察官对木质栈道整改情况开展跟进监督。

 

十六字令三首(1934年到1935年)

毛泽东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忆秦娥·娄山关(1935年2月)

毛泽东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1934年11月底,湘江战役打响,这是长征中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战。血战过后,中央红军来不及休整——新的生死抉择便摆在眼前:队伍,该往哪里走?中国革命,又该往哪里去?

  同年12月12日,中共中央负责人在湖南通道恭城书院召开紧急会议。面对敌人张网以待的险恶局势,会议采纳毛泽东同志的主张,转而向敌人力量相对薄弱的贵州挺进。

  这一转,为危局中的红军打开了新的空间。从此,云贵高原连绵起伏的青山之间,铺展开一面面红色的旗帜。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从江西、福建出发,经广东、湖南、广西,再到贵州,山,几乎成了红军最亲密的朋友和最严峻的敌人。在一路穿行于连绵群山的行军途中,毛泽东同志挥笔写下《十六字令三首》:“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词中有山,却不只写山。那一座座“离天三尺三”的高山,是红军脚下真实的险阻,也是长征路上接踵而至的艰难考验。然而,在毛泽东同志的笔下,山愈高,愈见攀登者的胆魄;路愈险,愈显前行者的坚韧。三首小令,不仅写出了万山奔涌的形态,更写出了红军在千山万壑间磨砺出的豪情——山挡在前面,就翻过去;困难横在路上,就闯过去。

  黎平县是中央红军进入贵州的第一个县。这里紧靠湖南,被云贵高原的翠绿山峦所环抱。1934年12月,中央红军先头部队抵达黎平县洪州镇草坪村,草坪河横亘在行军道路上,河水湍急,难以徒步涉过,让战士们犯了难。

  可他们没有半点怯意。战士们一边沿河探察水情,一边请乡亲们帮忙搭桥。“我爷爷当时是寨子里的寨老,比较有威望。”村民石文新告诉记者,知道红军想请乡亲们帮忙后,他的爷爷当即应承下来,领着乡亲们上山找了不少木料。军民齐心,没过多久,一座结实的木桥便横跨在河面之上。红军走后,村民们没有忘记这座桥,给它取了一个朴素而形象的名字——“红军桥”。

  “受材质和建造方式所限,每逢汛期水势上涨,红军桥的桥面等构件很容易被冲走。”黎平县人大代表、黎平会议纪念馆研究馆员杨祖华说,过去寨子里青壮年多,桥坏了,一声招呼,大家便一起去修;如今,不少年轻人外出务工,村里多是老人,遇上汛期,难免对修缮有心无力。

  今年5月,汛期来临,红军桥的构件被冲走了不少。黎平县检察院获知这一线索后,立即开展实地调查走访。“踏勘那天,一位挑着扁担的嬢嬢从我们身边经过,一直打量着我们。问了才知道,河对岸是不少村民家的田地,桥垮了,村民只能绕远路过去。更重要的是,红军桥还承载着红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革命精神,保护好红军桥,才能守住那段历史。”黎平县检察院检察官龙继植说。踏勘结束后,该院立即立案,并向相关主管部门制发了检察建议。相关主管部门随即开展整改,拨付专项工程资金,聘请专业施工队进场修缮。村民们听闻这一消息,自发沿着河滩四处找寻,把被洪水冲散的桥面木板一块块捡了回来。

  记者到来时,只见两岸青山林立,曾经湍急的河流已经变得平静祥和,不时有村民踏上红军桥。岁月并没有冲淡那段红军将士迎难而上的记忆。这是一座属于精神的桥,一头连着来路,一头通向远方。而每一个踏上这座桥的人,都是这份精神的传承和见证者。

  雄关如铁,从头再越

  离开黎平,中央红军继续西进,奔向黔北。1935年1月7日,中央红军攻占遵义。历经第五次反“围剿”失利、湘江战役惨烈血战,越来越多的中央领导人开始认识到此前军事指挥中存在的严重问题。总结失败教训、纠正错误的时机已经成熟。1月15日至1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遵义召开扩大会议,集中解决当时最为紧迫的军事和组织问题。

  今天的我们,对遵义会议的意义并不陌生。但对于身处1935年的普通红军战士来说,历史并没有在1月17日突然翻开崭新的一页。“会议是高度保密的,前线将士并未即时知晓这一重大变革。”遵义会议纪念馆首任馆长、老红军孔宪权的孙女孔霞告诉记者。那时,孔宪权是红三军团四师司令部侦察参谋,和战友们守在遵义周边,承担警戒和侦察任务。

  红军突破乌江,攻占遵义,令蒋介石大为震惊,急调大量兵力从四面八方向遵义进逼。为摆脱这种被动、危险的局面,毛泽东同志果断决定,挥师北渡长江,前出川南,与活动在川、陕革命根据地的红四方面军会合,开创川西或川西北革命根据地。但是,中央红军却在土城东北的青杠坡与川军郭勋祺部遭遇,战斗失利。随后,红军灵活调整战术,一渡赤水进入云南扎西,暂时跳出包围圈。面对敌军的南北夹击,红军二渡赤水回师贵州,并决定趁追兵大部尚未到达,迅速击破黔军阻拦,占领娄山关及其以南地区。

  此时,扎西整编后的孔宪权已经担任红十二团作战参谋。孔霞告诉记者,多年之后,孔宪权仍清楚地记得赶往娄山关的那个冬夜:贵州的冬日细雨绵绵,西北风从山谷里卷上来,高处的山路冻起一层明晃晃的“桐油凌”。队伍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登,一边是挂着冰凌的悬崖,一边是云雾翻腾的深谷,稍不留神就可能跌倒。为了不暴露目标,战士们不能点火把,只能在黑暗里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赶。好不容易赶到桐梓,战士们刚吃完饭,命令就到了:红十三团已经同王家烈的“双枪兵”交火,红十二团必须连夜赶往娄山关,接替苦战了一天的部队。

  经过血战,红军终于占领了娄山关。娄山关战斗是红军长征以来的第一个大胜,极大地坚定了全军克服艰难险阻、在逆境中取胜的信心。战斗结束后,毛泽东同志随军委纵队过娄山关时,夕阳西下,寄情于景,咏出传诵后世的词作《忆秦娥·娄山关》:“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这首词上阕写向娄山关进军途中的行军历程,下阕写战斗胜利后纵目观山的景象。”遵义市汇川区诗词楹联学会会长张保珠解释道。听过孔宪权的战争回忆,便会对“西风烈”“马蹄声碎”产生更深刻的理解——是冬夜扑面的寒风,是摸黑赶路时凌乱急促的脚步和马蹄声,是战士们刚刚吃完一顿热饭又立即奔赴前线的疲惫身影。下阕“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表达了红军将士们抢关夺隘的万丈豪情。“漫道”乃“莫说”之意,这两句意即不要说娄山关固若金汤,经过战斗,雄关已成通途,现在更应从头大踏步越过雄关。

  当记者一行登上海拔1779米的西风台时,恰逢黄昏,站在山顶极目望去,山一重接着一重,近处仍能看见山脊的纹路,再远一些,层层峰峦渐渐淡成青灰色的虚影,如海潮般涌向天际。天边,一轮红日正缓缓坠入群山。多么辽阔、沉静而又悲壮啊!毛泽东同志将战场上的艰险,都凝进了如海苍山、如血残阳之中,这也使得“从头越”不只具有攻克雄关后的昂扬,更有一种历经艰难之后仍然选择向前的厚重。

  从西风台下来,娄山关战斗遗留的战壕隐现于草木之间,一条条木质栈道把散落在群山之间的历史遗迹串联起来。今年4月,遵义市汇川区检察院在履职中发现,大小尖山战斗遗址、战壕沿长空桥一带的部分木质台阶和护栏,已经出现破裂、损毁。“我院调查研判后,与相关主管部门磋商沟通,协同督促相关主管部门推动运营管理方及时完成栈道修缮工作。”汇川区检察院第四检察部副主任汪博说。修缮一新的栈道,恰似通往历史深处的“时光隧道”,让后人登临此地,依然能够在山风、松涛与战壕遗迹间,真切触摸当年红军浴血奋战的烽火记忆。

  乌蒙磅礴,如走泥丸

  1935年秋,中央红军翻越岷山,历经万水千山的长征渐露胜利曙光。9月29日,中央红军进入通渭县城休整。当晚,毛泽东同志在文庙街小学接见红军指战员,即兴朗诵起翻越岷山时酝酿在心中的诗篇《七律·长征》:“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乌蒙磅礴走泥丸。“磅礴”,写尽乌蒙群山的雄浑险峻;“泥丸”,却又将横亘天地的高山骤然缩小。1935年,中央红军曾在乌蒙山区活动,在滇、黔交界的崇山峻岭间穿插迂回。在不畏艰险的红军将士脚下,险峻的乌蒙山不过是一颗滚动的泥丸。诗写的不仅是山,更是翻山的人。

  乌蒙山见证的不只是一次跋涉,多支红军队伍曾先后在群山之间留下足迹。1935年11月,贺龙、任弼时、萧克率红二、红六军团从湘西桑植出发,1936年2月进入黔西北,踏入乌蒙山,一段长征故事由此展开——

  将军山,地处乌蒙山腹地的毕节市大方县,该县曾是贵州通往黔西北和连接四川、云南的必经之道。2月18日,国民党万耀煌部占领大定县城(今大方县),准备取道将军山追击红军。当晚,萧克率红六军团十七师星夜赶到将军山,与红十八师五十三团会合,并在七家田一带设下伏击。第二天,敌军先头部队进入伏击圈,两军激烈交火。一个多小时后,红军毙敌百余人、俘敌300余人。

  几十年过去,萧克一直记挂着大方人民和牺牲的战士。1984年1月,萧克再次来到大方,并应当地邀请题下“将军山之役纪念碑”八个大字。第二年,纪念碑落成。

  拾级而上,将军山之役纪念碑豁然出现在记者眼前。纪念碑巍然高耸,其后环绕着壁画墙、诗词墙与历史墙。可就在几年前,这里还是另一幅景象。2020年,大方县检察院在履职中发现,纪念碑碑体出现破损,广场台阶开裂、护栏损毁,周边环境缺乏维护;壁画墙的损坏尤其严重,一些画面大片剥蚀,人物和场景已难以辨认。检察机关随即启动公益诉讼程序,推动相关机关完成整改。

  修缮后的壁画清晰完整。其中一幅壁画引起了记者的好奇:萧克站在人群中,向乡亲们讲述着近半个世纪前发生的那场战斗,人群里还有一个小孩。大方县委党校高级讲师张明松告诉记者,壁画来源于一张真实的合照,这个小孩名叫吴学龙,就是本村人。循着这条线索,记者找到了吴学龙的父亲吴前荣。“萧克将军很温和。”吴前荣回忆,“见到吴学龙,还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站在一旁的大方县检察院第四检察部主任符平才同样听得入神。他坦言,自己虽生在大方、长在大方,却对散落在家乡山野之间的许多红色遗存并不十分了解。工作以后,他和同事一次次走进山间、村寨,在寻找遗址、核实线索、推动保护的过程中,才得以重新认识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

  每一次踏访,都是与岁月的一次相逢。群山无言,那些藏在山林间的红色故事,正随着检察人坚实的步履,被妥当拾起、细致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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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手记

山有雄关,人有征途

  对于长期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人来说,第一次走进贵州的群山,震撼感扑面而来。

  山峰一重接着一重,根本望不到尽头,有的山顶似与云层相接。通往此次采访目的地的道路已修成平整的盘山公路,可汽车不断向上爬升,一个急弯接着一个急弯所带来的不安全感,仍让人心惊。90多年前,红军走过的许多地方甚至没有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路。山道藏在草木之间,石阶是临时凿出来的,脚下可能是泥泞,身侧可能是悬崖。据统计,长征途中,红军将士共攀越了40余座高山险峰、跨越近百条江河,前有天险、后有追兵,他们步履匆匆,根本无暇欣赏山上的风景。

  90多年过去,远征者的脚印早已被年年生长的青草覆盖,曾经汹涌难渡的江水变得温和平静。可一路追寻,我们发现,红军将士们的故事从未远去。

  在三渡赤水发生地仁怀,我们见到了老红军萧开华的后人萧运明。据萧运明讲述,萧开华出生在江西一个贫苦家庭,11岁便开始学裁缝。红军到他所在的缝纫铺宣传革命,讲起穷人的日子:“裁缝打赤脚,种田的人家里没有粮,做木工的人家里没有凳子坐。”为了改变贫苦命运,也为了让更多的人不陷入贫苦,萧开华和师傅、师兄弟一同参加了红军。

  没有天生的英雄,只有挺身而出的凡人。那些翻雪山、渡江河,在枪林弹雨里奋勇向前的战士,可能曾是裁缝、木匠、农民,他们为了共同的理想,选择奔赴漫漫征途。

  烽火岁月里,不只有红军将士的浴血冲锋,更有黔地百姓的倾力相助。在遵义市板桥镇,杨会兴老人向我们讲述了他母亲的拥军往事。1935年红军到来时,他的母亲才23岁。红军需要熟悉道路的人带路,母亲便背起才半岁大的儿子,带领红军战士们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

  90多年间,守护红色文化的接力从未中断。汇川区检察院检察官汪博同样来自平原地区。在贵州工作后,她也曾数次惊叹于贵州连绵起伏的群山。成为一名公益诉讼检察官后,翻山越岭走访踏勘逐渐成为她的日常。有一次,为寻找两座散葬烈士墓,她和同事跟着村民进山。山上根本没有路,带路的村民拿着柴刀走在最前面,一刀刀砍开灌木和野草,跟在后面的检察官们就在路边捡一根树枝当拐杖,抓着藤蔓往上爬。恰逢冬日,山上泥土又湿又滑,最陡峭的地方坡度接近45度。“除了带路的村民,我们所有人都是连滚带爬下山的。”

  从这些或悲壮或温暖或令人振奋的故事里,我们看到了最朴素也最恒久的情感,更感受到坚定理想信念、坚守人民立场、不畏艰难险阻的精神力量。“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娄山关”,而真正能够支撑我们一次次翻越雄关、走出困境的,正是这种跨越岁月而不改的信念与力量。

  一个民族总需要一些东西,高于眼前的柴米油盐,高于一时的得失悲欢——那是人在艰难处仍愿意仰望的光,是走到绝境仍相信前方有路的勇气,也是我们想要从山河深处打捞起来的光荣与梦想。

[责任编辑:高文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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