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①:四川长征干部学院雅安夹金山分院的现场教学点。
图②:今年9月,四川省荥经县检察院检察官回访青龙镇沙坝河村羊子岭的无名红军烈士墓。

图③:红军飞夺泸定桥雕塑群像。
图④:四川雅安石棉县安顺场镇红军渡口。新华社记者胥冰洁摄
七律·长征(1935年10月)
毛泽东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从成都出发向西,过了雅安,车便开始在横断山脉的崇山峻岭之间穿行。
沿着红军长征的路线行驶,穿山而过的隧道一个接着一个,桥梁横跨在深谷之上。抬头是望不到顶的陡坡,低头是看不见底的深谷,升腾的雾气缠绕在群山之间。当车开过大渡河上的大桥时,隔着车窗便能听见涛声阵阵。和九十多年前相比,如今的道路已经平整宽阔,但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
1935年9月,中央红军离开四川北上进入甘肃,通过腊子口战役打开北上的关键通道,长征胜利在望。在通渭县城的文庙街小学接见红军指战员时,毛泽东同志回望一路跋山涉水的艰难险阻,吟诵出一首满怀豪情的诗篇:“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近日,记者循着这首《七律・长征》一路寻访,当奔腾的江河与巍峨的山川接连出现在眼前时,诗篇背后的分量渐渐清晰。
金沙水暖
金沙江皎平渡,是横亘在红军由云南进入四川之路上的第一道天险。这里江宽流急,两岸绝壁对峙,在金沙江几处主要渡口中最为险峻。
1935年5月,红军总参谋长刘伯承按上级部署,率干部团先遣支队昼夜急行军直插皎平渡,在当地找到37名船工与6条木船准备渡江。22岁的张朝满是船工之一。据张朝满生前口述回忆,他上的那条船,是从江里捞起来的破船,33卷布匹撕成布条塞堵船缝后才勉强可以使用。那一夜,他就摇着这条船,载着一队红军小心绕开暗礁急流,避开漩涡狂澜向金沙江的北岸驶去。就这样,37名船工人歇船不歇,经过7天7夜昼夜不停的摆渡,将3万多名中央红军全部运送至金沙江北岸的四川境内,摆脱了数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
在四川省毛泽东诗词研究会副会长兼学术委员会主任胡跃先看来,正因有这些鼎力相助红军过江的船工,毛泽东同志后来在诗中回忆起金沙江时,用了“暖”字落笔。“‘金沙水拍云崖暖’,就暖在当地百姓跟革命、跟红军的感情。红军能顺利渡过金沙江这样的天险,可以说是‘天助我也’——而这天,就是人民。”
渡江之后,红军在会理城郊铁厂召开了长征入川后的第一次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决定全军继续北上,越过大渡河向红四方面军靠拢。从会理北上,必须穿越百里彝族聚居区。而彼时,受地方军阀长期压迫,彝汉之间隔阂深重,敌人认定红军借道而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于是,这一笔“暖”字又落在彝海之畔。进入彝区后,红军先遣部队严格执行行军纪律,一面向彝族群众宣传党的民族政策;一面派代表同彝族各家族头人谈判,尽最大努力争取彝族群众支持。
红军的赤诚善意、坦荡胸怀与严明作风,深深打动了彝族果基家支头人小叶丹,他主动提出与刘伯承结为异姓兄弟。1935年5月22日,在清澈如镜的彝海之畔,刘伯承和小叶丹歃血为盟,约定彼此永结弟兄、肝胆相照、团结如一、永不反悔。结盟后,刘伯承将一面印有“中国夷民红军沽鸡支队”的队旗赠予小叶丹,任命小叶丹为队长,还赠送了一批枪支弹药,帮助彝族群众成立了一支革命武装。中央红军主力部队也在小叶丹的亲自引路、全程护送下,畅通无阻穿越百里彝区,为抢渡大渡河赢得了宝贵时间。
岁月流转,这份暖意延续至今。初秋时节,记者跟随冕宁县检察院检察官陈琛来到彝海结盟纪念地。彝海边,见证当年刘伯承与小叶丹歃血为盟的“结盟石”静静伫立,一圈规整的石质雕花栅栏环绕四周,几块深棕色的警示标识牌沿下方的砖块围栏设立,提醒游客有序参观。
“几个月前这里还不是这样。”陈琛介绍,今年5月,该院在“益路长征・赓续守护”公益诉讼专项监督中逐一踏访排查辖区革命旧址,看到结盟石周边仅半米高的低矮栅栏砖块松动,还有游客翻入踩踏或坐在石头上拍照打卡,给文物本体造成人为损坏。“不只是结盟石,当年毛泽东同志接见彝族代表的旧址赵家大院也存在类似情况。紧邻院墙的小吃店贴着墙体搭建灶台,油烟水汽长期侵蚀砖木结构,院内弧形门与侧墙也出现松动脱层。”陈琛回忆道。于是,该院随即向相关主管单位制发检察建议,督促整改问题隐患。
下山往县城走,便是赵家大院。如今,这座见证了红军与彝族群众情谊的老院子清净安闲。原先紧贴院墙的小吃灶台已挪至安全距离之外,空出来的墙根下,几名工匠正细细补着墙体上剥落的墙皮。
风掠过院角的老树,叶子沙沙作响。这片土地上的人,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镌刻在山水间的民族情谊。
大渡桥寒
离开冕宁一路向北,大渡河的涛声也越来越近。
在石棉县的安顺场渡口,记者见到了当年强渡大渡河“第一船”船工帅仕高的后人帅飞。1935年5月25日,红军强渡大渡河时,21岁的帅仕高成了“第一船”的主舵手。
那天天还没亮,帅仕高就与战士们一起登上木船。五月的大渡河河水暴涨、礁石如刀,对岸碉堡火力交织。船刚划到河中,便被激流推向一块突出水面的巨石,如果撞上去,全船都将成为敌人的活靶子。千钧一发之际,帅仕高和几名船工跳上石头,肩抵手推,硬是把船顶开。最终,船上的战士和船工以无一人伤亡的奇迹完成强渡。后来,77名船工,用7天7夜把7000多名红军送过了大渡河。
可仅靠这几条船,几万红军过江需要一个多月时间,敌人不会等。于是,红四团接令沿河北上夺取泸定桥,一昼夜急行军120公里赶到泸定。5月29日,当红军踏上泸定桥的西桥头时,桥板已几乎被敌人全部抽去烧毁,只剩13根冰凉的铁索。“大渡桥横铁索寒”,说的正是这般景象。
下午四点,夺桥战斗正式打响。22名勇士手握钢枪、腰缠手榴弹,匍匐在铁索上,在枪林弹雨中向对岸前进。后续部队的战士抱着木板,边铺桥边冲锋。快到东桥头时,敌人点燃了桥头的亭子和铁索上残留的木板。勇士们咬牙冲过火海,夺下桥头阵地。经过两个多小时激战,泸定桥被攻克。
记者踏上泸定桥时,初秋的凉意让铁索摸起来依然触手生寒。“大渡桥横铁索寒”,一个“寒”字,是全诗唯一的冷色调。铁索是寒的,江水是寒的,生死一线的战场更是寒气逼人。可越是天寒地险,越衬出红军无险不克、无坚不摧的热血滚烫。
铁索寒凉,但大渡河畔的血性与担当,传了一代又一代。
帅仕高晚年常对孙子说:“一个人要做有用的人,做有意义的事。”帅飞记在心里,入伍、入党,报名加入“大渡河勇士突击队”,参与拥军志愿服务活动。汶川地震、芦山地震、泸定地震,他带领“大渡河勇士突击队”一次次逆行。用帅飞的话说,他的骨头里,长着爷爷不怕死的硬气。
当年铁索架起的是生路,如今“铁索”二字有了新的注脚。今年以来,泸定县检察院在辖区重点乡镇设立“铁索检韵”检察服务站,将长征精神、法律监督与便民服务融合在一起。“铁索历经风雨而坚固不朽,法律监督也应如此。我们通过服务站延伸12309检察服务职能,构建县检察院、乡镇、村社三级法治链条,下沉司法资源,让检察为民有回音、有共情、有温度。”该院政治部主任冯雪梅介绍,依托服务站,该院办理农民工支持起诉案件4件7人,帮助讨薪29.4万元,调处矛盾纠纷7起,常态化开展各类法治宣传42场次。
大渡河涛声依旧。大河两岸,有人在讲述,有人在传承,有人在续写法治守护与担当的新篇章。曾经寒凉的铁索,被一双双温热的手暖着,温度滚烫。
千里雪霁
过了大渡河往西北,山势越来越高,植被也渐渐稀疏。在四面环山的小城宝兴,红军长征路上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海拔4000多米的夹金山近在眼前。
1935年5月31日,中共中央在泸定县城附近召开会议。会上,毛泽东同志在手绘地图上画了一个箭头,箭头越过夹金山,直指松潘草地,用一招出其不意的“险棋”甩开追兵。6月12日,中央红军先头部队在夹金山脚下的小镇达维同红四方面军一部胜利会师。
退伍老兵冯锡友告诉记者,他的爷爷冯元庭就是红四方面军中的一名排长。翻越夹金山那天,冯元庭脚上的粗布草鞋很快被雪水打湿,寒风一吹,湿透的布变得坚硬如铁,蹭破了脚掌,鲜血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他咬紧牙关跟着队伍往上走。到山顶时,跟冯元庭一起参军的小老乡杨有德——小名“牛娃子”,倒在了他的怀里。牛娃子拉着他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排长,我不行了。你要是能回到老家,一定去看看我父母,告诉他们,我是偷跑出来参加红军的。”话音刚落,牛娃子永远闭上了眼睛。1936年2月,因遭到封锁与阻击,冯元庭所在的部队再度翻越夹金山。这一次,他所在的排又有3人牺牲。
《七律・长征》的尾联写道:“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翻越雪山,本是长征途中最残酷的考验,为何是“喜”,是“尽开颜”?正如1958年毛泽东同志在给《忆秦娥·娄山关》作注时所写:“过了岷山,豁然开朗,转化到了反面,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这个‘喜’字,是千里风雪的苦难过后望见胜利曙光的振奋,是历尽沉郁之后,喷薄而出的革命乐观主义。”胡跃先解释道。
解放后,冯元庭还一直念着牛娃子,念着倒在皑皑白雪中的战友。于是,他回到夹金山,在夹金山下的宝兴县担任县委书记、县长,直到1996年去世长眠于此。去世前一年,他执意让冯锡友带他再上一次夹金山。在红军当年走过的小道上,冯元庭站了良久,一句话也没说。
“我知道爷爷在想什么。”冯锡友说,“他在想那些没能走过来的战友。”
冯元庭记得他的战友,还有更多红军战士没能留下名字,可山河不忘,后人永怀。
车行至羊子岭间的小道,几座修葺一新的红军墓坐落在路边的灌木间。记者跟随荥经县检察院副检察长黄雪霖来到这里时,四座墓碑前各放着一束菊花,花瓣有些蔫,包装上覆着薄土,是不久前有人来过的痕迹。
黄雪霖告诉记者,这里安葬的是1935年12月在羊子岭阻击战中牺牲的红四方面军战士。2021年,黄雪霖踏访这里时,四座土墓没有墓碑,周边也没有保护设施和标识,若不是有史料佐证和当地人指认,几乎难以辨认。荥经县检察院随即与相关主管单位沟通,制发检察建议,推动就地进行保护性维修,规划出一个小型集中安葬地。如今,这里已成为当地开展纪念活动和爱国主义教育的场所之一。
离开前,记者和黄雪霖一起换上新带来的花束。下山路上,车窗外的“万水千山”重叠着远去。九十年前,三军过后尽开颜;九十年后,云开天青,当年红军走过的路,如今依然有人在走。他们守着先辈的来路,也沿着这条路,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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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诗句变成眼前的山河
出发去四川采访前,《七律·长征》于我,更多是曾经熟读背诵过的诗句。一路寻访,我觉得自己离这首诗近了一些,也远了一些。
近的是诗中的地名。金沙江、大渡河、泸定桥、夹金山,不再只是诗句里的名称,而是眼前的江水、脚下的铁索、远处的雪峰。
远的是诗里的人。张朝满、帅仕高、冯元庭、牛娃子,这些名字,有的存于史料,有的只留在后人的口述里。我们沿着修好的公路重走他们的来路,尚且觉得行路不易。很难想象九十年前,那支衣衫褴褛的队伍,是怎样在没有路的地方踩出路,在没有桥的地方渡过河。
去化林坪采访那天,山里刚下过雨。我们从泸定县城出发,车在盘山路上一路颠簸。大雨冲坏了几段山路,车轮碾过坑洼,车厢都跟着摇晃。一侧是湿漉漉的山壁,一侧是陡峭的悬崖,弯道连着弯道。我坐在车上,紧紧抓着扶手,对“红军不怕远征难”生出更深的敬佩与感怀。亲身踏上这条路,才更懂得“万水千山”四个字的分量。更何况当年红军面对的,不仅有行路之艰,还有风雪之寒、追兵之危。
车行至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村舍整齐干净,红彤彤的苹果缀满枝头,这里便是化林村。1935年5月,红军飞夺泸定桥后,攻占化林坪,激战飞越岭。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中央领导率军在此短暂休整后,中央红军兵分两路向天全进发。站在山顶往下看,来时的路像一根细线盘绕在山腰,当年那支红色队伍的脚步,仿佛就印在这细带上。
在磨西红军长征纪念馆,讲解员王琴告诉我,馆里常有红军后人前来参观。有一次,她讲到腊子口战役时,一位游客潸然泪下,交谈中得知,那位游客的父亲就是一名红军,当年在腊子口战役中牺牲。我站在展板前,凝视着照片上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他们当年踏上征途时,大多是与我相仿的年纪。前路生死未卜,可他们还是坚定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七律·长征》以“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开篇,十四字读来轻快,踏上征途方知千钧之重。今天,依然有人行走在这条路上:有像我一样前来寻访的人,也有为散落山间的遗址、无名墓碑奔走的守护者。行走方式虽不同,脚下却是同一条路。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我们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潘若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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