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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里的长征路丨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时间: 2026-10-23 07:50   作者:刘亚  
新闻来源:正义网

  固原市隆德县的六盘山红军长征旅游区。新华社记者王鹏摄

  本报记者跟随固原市检察院检察官走访莲花沟里的无名红军坟。张玲摄

  固原市原州区检察院检察官向红军长征青石嘴战斗纪念碑守护人丁洪武了解情况。

  张玲摄

  固原市检察院检察官走访单家集陕义堂清真寺,“单家集夜话”发生于此。张玲摄

  固原市泾源县杨岭村蔬菜大棚与整齐的村落。

  新华社记者杨植森摄

清平乐·六盘山(1935年10月)

毛泽东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如果你在几十年前问一个宁夏西海固人,六盘山是什么颜色?他大概会说,是灰黄的。风从山梁上刮下来,带着土腥味,视野里全是干裂的黄土、稀疏的荒草。1972年,联合国粮食开发署的专家来到西海固,留下一个判断: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但今天再问同样的问题,当地人会指着漫山遍野的松林和层层梯田告诉你,六盘山是彩色的,有金色的松林、红彤彤的苹果,还有绿色的农田。

  六盘山,这个名字曾与中国革命史上一首壮丽的诗词紧紧相连。1935年10月,毛泽东同志翻越六盘山,途中吟出《长征谣》,后经多次修改定稿为《清平乐·六盘山》:“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今年10月,记者从宁夏固原出发,沿着当年的长征路线一路前行。车窗外是黄土高原特有的沟壑地貌,塬、梁、峁、川层层叠叠,像一部摊开的史书。

  长征谣里话长征

  清晨,记者登上六盘山。这里沟壑纵横,山势险要,须经六重盘道才能登顶。山间云海翻滚,一阵大风吹过,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山脊上金黄色的松林瞬间亮了。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一群身穿校服的学生正沿着红军小道往上走。老师边走边讲,孩子们不时停下来看路边的标牌,有人指着远处喊:“看,那就是六盘山高峰!”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词句写的是当年红军登顶时的豪迈。可仅仅一个月前,这支队伍还在穿越草地、突破腊子口的险境中艰难前行,前路未定。1935年9月,红一方面军主力部队到达甘肃哈达铺短暂休整,从报纸上得知陕北有一块苏区,还有一支刘志丹领导的红军。随后,榜罗镇会议正式把长征的落脚点定在陕北。1935年10月5日至9日,中央红军(此时已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在毛泽东等领导人率领下,进入今固原境内,历时五天四夜。六盘山,就是奔赴那个“家”之前必须翻越的最后一道大坎。

  10月7日清晨,毛泽东同志登上六盘山。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对身边的人说,这里真是个好地方,随即吟出那首《长征谣》。

  那时的他,身后是两万里路,数万战友长眠于征途,身前是尚未到来的、属于这支队伍的新中国。宁夏大学历史学研究员杨满忠长期致力于红色文化研究和保护,在他看来,“不到长城非好汉”里的长城,既是脚下隐约可辨的战国秦长城遗迹,也是北上抗日的那道远方屏障;“长缨”不是文学修辞,是这支衣衫褴褛却终于走到这里的队伍本身;“苍龙”也不只是身后的追兵,更是整个民族积压了太久的贫弱与屈辱。

  次日晚,毛泽东同志抵达彭阳县乔家渠,夜宿村民乔生魁家的窑洞。乔生魁的孙子、86岁的乔德雄告诉记者:“爷爷见有部队进堡子,赶快让奶奶和10岁的姑姑躲到案板底下。毛主席把她们叫了出来,说红军是咱老百姓的队伍,让她们不要害怕。毛主席晚上在窑洞里用案板支起的简易床铺上休息,后来把吟诵的句子记了下来。”

  窑洞不大,土墙上挂着一张《清平乐·六盘山》书法作品,当年支床的案板靠在墙角。“红军就是在这口井里打水吃”“天不亮红军就出发了,爷爷还为红军带路”……乔德雄走路颤颤巍巍,却坚持带记者走过窑洞前前后后,介绍每一处留有红军印记的地方。

  从山巅即兴吟咏的《长征谣》,到后来定稿的《清平乐·六盘山》,这首词先后修改了八次。“南归雁”改为“南飞雁”,“赤旗”改为“红旗”,“得着长缨”改为“长缨在手”。几字之易,气象全出。

  比六盘山还高的峰

  翻越六盘山的红军队伍,手中有长缨、眼里有方向。但“长缨”在今天是什么?固原市检察院检察官穆存祥是在一条没有路的山沟里开始回答这个问题的。

  2023年秋天,57岁的穆存祥带着办案团队沿河谷往六盘山腹地的莲花沟深处走。彼时,他听说这条山沟里当年有三名负伤的红军战士牺牲后就地安葬。此后数十年,三座坟茔隐没于荆棘杂草之间。

  “沟里没有路,山上不时有落石,脚边是悬崖,谷底是暗流,只能用手拨开齐膝深的荆棘。”穆存祥说,他们走了六公里,之后,在两块坡地上摸到三座墓碑。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碑找到了,事情却没有完结。三座墓是谁的,为什么几十年没有标志、没有档案、没有祭奠?碑找到了,身份却认不了;身份认了,墓却修不了;墓修了,故事还没传下去。穆存祥回忆,那天从沟里出来,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毛主席的那句“不到长城非好汉”。

  村民张玉强指着沟口一处山坡告诉记者,他爷爷当年是村里的放牛娃,正是爷爷和乡亲们把三位“娃娃军”安葬的。三位战士牺牲时还很年轻,连名字都没留下,却用生命立起了一座比六盘山更高的“山峰”。

  2023年,固原市检察院启动长征红色文化遗址保护专项监督。办案团队走访长征线路沿途村庄,经排查发现,红军长征翻越六盘山线路、无名“红军娃娃坟”、兴隆镇公易红军长征纪念地、单家集王沟红军连队遗址等四处遗址,处于“无标志、无档案、无保护”状态。随后,该院依法履行检察公益诉讼职能,督促负有监管职责的部门依法履职。在检察机关的推动下,四处遗址有了标志牌,被列入文物保护名录;固原市政府2024年将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翻越六盘山红色遗址群列入固原市红色文化遗址保护名录;文保部门建起“清单式”档案;“群众掩护伤员”“回汉兄弟亲如一家”等散落民间的故事也被一一收集整理。

  如今,记者一路徒步翻山,见到莲花沟沟口新修了青石台阶,墓冢被翠柏环绕,碑上刻着:“无名红军纪念碑,一九三五年十月牺牲……”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向上,踩上去还有新凿的痕迹。碑前有翠柏,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吹得柏枝轻轻晃动。

  一碗粉条,一面锦旗,一座碑

  要弄清莲花沟三座墓碑的来历,得从红军经过单家集说起。专项监督排查到单家集时,穆存祥和办案团队听到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一碗粉条的。

  “红军到达兴隆镇、单家集一带,有战士在我家养伤的时候,教我爷爷用马铃薯做粉条。”村民单少英说。这些来自南方的红军战士会做苕粉和米粉,便拿起粉勺,手把手地教当地人用马铃薯制作粉条。从此,这门手艺就在西吉扎下了根,当地老百姓把这种粉条亲切地称为“红军粉”。九十多年过去,“红军粉”已经从当年的救命粮,变成了西吉县的致富产业。那些远销各地的粉条,每一根都裹着一段鱼水深情。

  在单家集陕义堂清真寺,杨满忠站在那面“回汉兄弟亲如一家”的锦旗前,讲述“单家集夜话”的故事。寺里很静,锦旗挂在墙上,颜色旧了,字还清楚。毛泽东同志率中央红军到达单家集后,被迎进清真寺参观。在寺北厢房里,他给阿訇(我国伊斯兰教中主持清真寺教务和讲经的人员)马德海和在场的回族群众讲解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工农红军尊重少数民族风俗习惯、主张民族平等的政策。阿訇听了非常高兴,马上招呼村民给红军腾房子,粮食也照市价卖给红军。

  杨满忠指着清真寺入口处的文物安全保护责任牌说:“以前路过这儿,很多人不知道这里是红军住过的地方。现在牌子立起来了,故事也整理出来了,村里娃娃们来听讲,都瞪大眼睛问这问那。”

  在兴隆镇公易村,矗立着一座红军长征纪念碑。1935年10月,周恩来、彭德怀、叶剑英等同志率领中央红军陕甘支队第二、第三纵队途经公易村,当晚宿营于此。1996年,西吉县政府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六十周年修建此碑。三十年过去,碑文模糊,底座破损。在检察公益诉讼推动下,如今碑身焕然一新,碑文清晰可辨。

  碑旁小院里,那棵树龄167年的古核桃树至今茂盛如盖,树皮裂着深纹。当地老人说,周恩来同志长征经过时,曾在这棵树下拴马。2024年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时,这棵古树被发现并被登记为红色文物点,目前正在等待国家文物部门的最终认定和公布。

  一碗粉条,一面锦旗,一座碑,留存于固原的日常里。它们不喧哗,却在风里雨里,把一段历史稳稳地托住。

  把六盘山的故事讲下去

  沿着长征路线往青石嘴走,六盘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1935年10月7日,中央红军翻越六盘山后,在青石嘴遭遇敌军骑兵部队,毛泽东同志果断指挥部队发起突袭。战斗仅用了半个小时,全歼敌军两个骑兵连,缴获战马100多匹,弹药物资装了十余辆马车。这是长征路上缴获战马与物资最多,且没有人员伤亡的一场战斗。也是在这里,红军组建了第一支骑兵侦察连。

  如今,红军长征青石嘴战斗纪念碑高高矗立在山梁上,周边红旗猎猎。固原市原州区青石村村民丁洪武从2008年起守护这座碑,至今整整十八年。他把青石嘴战斗的故事讲给每一个前来瞻仰缅怀的人。“虽然战斗只有半个小时,但仗打得很漂亮。”丁洪武对这段历史烂熟于心。

  “半个荞面馍馍”的故事也发生在这里。青石嘴战斗胜利后,部分红军战士在青石嘴村休整。红军小战士来到村民马应龙家中,马应龙家里穷,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就把家里的半个荞面馍馍拿出来招待这位小战士。

  “半个馍馍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但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几乎是贫苦农家全家一顿的口粮。”青石小学校长李玉俊说,为了把革命精神传承下去,学校特意设立了红色展馆,还组织孩子们排练话剧《半个馍馍》。

  “我们不仅推动纪念碑修缮,还将法治教育和红色教育结合起来,一起讲给孩子们听。”固原市原州区检察院检察官张婷婷说,六盘山的故事不长,却耐得住反复讲。守碑人丁洪武伴着岁月讲白了头,学校里的孩子又把故事接了过去。

  彭阳县检察院检察官杨鹏程感慨道,当年红军手握长缨,一往无前;如今,守护六盘山红色遗存的,是检察公益诉讼这支法治长缨。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那个“苍龙”是什么?或许不只是当年的追兵,更是脚下这片土地的贫瘠与苦难。九十多年后,长缨真的缚住了苍龙,用的是几代人的手:一碗“红军粉”从救命粮做成致富产业,一块块保护牌撑起红色的荣耀,一片片山川重新披绿,一座座新村拔地而起……

  告别六盘山,回望那蜿蜒的山路,仿佛还能看见一队衣衫褴褛却目光坚毅的身影,正沿着山脊向上攀登。他们的身后,是一路的诗篇;他们的前方,是一个崭新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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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胜利,属于不认命的人

  刘亚 

  六盘山上有高峰,六盘山下西海固。“西海固”三个字,在过去很多年里几乎等同于“苦”。清代名臣左宗棠曾评价此地“苦瘠甲于天下”,有关专家也曾认为这里不适宜人类生存。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许多西海固人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捆挂在窑洞顶上的发菜——因谐音“发财”,寄托着苦瘠土地上百姓对温饱富足最朴素的向往。

  然而,对一群不肯认命的人来说,命运是可以改写的。2020年,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宁夏80.3万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西海固彻底撕掉了“苦瘠甲于天下”的标签。现在我们开车从固原市区到单家集,88公里路只用了一个小时。而在九十多年前,红军走这段路时身后还有追兵,用了整整一夜。那些曾经用“铁脚板”丈量过的山路,如今铺上了柏油、架起了高速,自然村通上了硬化路。持续三十年的闽宁协作更是让“山海情”越发坚固。一位援宁的专家写下这样一句话:“此山过后越千山”。西海固的山,曾经是困住人的山;如今翻过去,后面还有千山可走。

  西吉还是有名的“文学之乡”。泥土里长庄稼,也长诗。农民作家白天干活,晚上在灯下写散文、写诗。他们写六盘山的风、写窑洞、写庄稼,也写走出去又回来的年轻人。有一位作者说:“日子好了,心里的话就多了。”从填饱肚子到心里有话,这是另一种不认命。

  “不认命”,也写在一群孩子的骨子里。固原师生有一项徒步祭英烈的传统,从1995年起已经坚持了31年。今年清明节前夕,2000多名师生凌晨五点从市区出发,前往任山河烈士陵园祭奠,往返108里。尽管校服上沾着泥,脸晒得通红,不少学生脚底磨出了水泡,哪怕哭着也不愿意放弃。

  许多人不知道的是,队伍里还有固原市检察院的几十名检察干警,他们背着水壶和资料默默走在后面,休息时还给学生讲红军故事、讲守护碑的故事。一名检察官笑着说:“院里大部分青年干警都主动报名参加了徒步祭奠活动,确实比想象中要累,但都咬牙坚持下来了。走一趟,才知道‘长缨在手’不是一句诗词,是一步步走出来的。”而检察官们守护的,不只是这支队伍走过的路,也不只是几座亭子、几块碑,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娃娃军”曾经走过、倒下,又被老百姓悄悄记住的地方。

  在红军长征青石嘴战斗纪念碑附近的青石小学,几名一年级的学生正齐声朗诵《清平乐·六盘山》。清澈响亮的童声从教室飘向山野。我们站在一旁听得很认真,也深受感动。当地人讲了一遍又一遍、传了一代又一代的故事,走进了这些娃娃们的心里。小学校长李玉俊说:“娃娃们一读,感觉词就活了。”

  走完这一次长征路,我对这座红军长征翻越的最后一座大山为何被称为“胜利之山”,终于有了答案——胜利,属于不认命的人。一代人老去,一代人长大,不只是把贫瘠的土地走出路,更是把山路化作信仰,代代相传。

 

[责任编辑:朱书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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