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金牛区检察院召开检察官联席会议，讨论彭某、郭某抢夺案全案证据及认罪认罚从宽制度适用。

　　今年3月，新都区检察院检察官出庭支持公诉李某乙、丁某等人危害国家重点保护植物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案。

　　8月21日，成都市检察院组织出庭支持公诉评议活动，对公诉人证据审查运用能力、法庭论辩能力等展开评议，并围绕破坏环境资源等轻罪案件中全面准确贯彻落实宽严相济刑事政策、促进犯罪治理开展研讨。

　　“法律不是冰冷的条文，而是一把有温度的尺子。四川成都武侯祠有副传世楹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放到我们办案中也同样适用，是宽还是严，都不能脱离案情实际。”在成都高新区检察院的办公室里，受访检察官张佃江合上厚厚的案卷，对记者说出了这句话。

　　这本案卷记录的是一起横跨川粤两省、涉及三家公司的侵犯著作权案，有人从中获利66万元，有人只分到几千元；有人是核心技术主创，有人只是被动参与的基层人员。谁应当被追诉？谁可依法从宽？谁必须从严惩处？裁量的标尺，正藏在宽严相济的司法智慧里。

　　近日，记者在成都市检察机关采访了三位一线检察官，听他们用三个不同的案件阐释同一个理念：宽严相济不是从轻或从重的开关，而是罪与罚、证与辩、惩与救之间，一场场精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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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产权案里的罪与罚

——核心人员沦为“内鬼”，揭开“套马甲”侵权犯罪图谱

　　讲述人：成都高新区检察院检察官张佃江

　　历经数月全面审查卷宗，逐一厘清各涉案人员权责之后，2025年8月，我院对李某甲等5人作出不起诉决定，对邓某、覃某等6人提起公诉。对同案11名涉案人员进行差异化处理，绝非主观裁量，而是严格依据政策与法律划定的责任边界。

　　案件缘起A公司研发的一款网络游戏。2014年，A公司取得著作权，后权利归属B公司。2020年7月，游戏停服前夕，C公司网游业务总监邓某、覃某获知消息后，找到游戏核心研发人员张某普，敲定“套马甲”侵权方案：张某普窃取游戏源代码并修改界面，C公司借用其他游戏著作权证和版号包装，D公司出面签署运营协议掩盖侵权。随后，张某普邀约张某泉、王某、谢某等8人参与，非法下载源代码、制作安装包、接入充值通道，秘密上线运营。后邓某等人注册成立E公司承接全部侵权运营。经鉴定，侵权游戏与原版游戏具有实质同一性。

　　经查，2020年8月至2022年9月，C、E两家公司实际获利74万余元，张某普获利66万余元、张某泉获利19万余元，其余参与者获利数千元至数万元不等。公安机关侦查终结后，将11名涉案人员及D公司移送我院审查起诉。

　　我们梳理犯意发起、共谋联络、实施流程，核查企业股权与决策流程，发现D公司仅提供形式运营合作，未实质参与决策和实施，真正主导的是C、E两家公司。据此，我院决定对D公司作不起诉处理，追加起诉C、E两家公司。对11名犯罪嫌疑人也分层甄别：邓某、覃某系组织策划者，张某普、张某泉系主要实施者，认定为主犯；王某、谢某参与较深但起次要作用，认定为从犯；李某甲等5人仅负责日常运维，参与环节单一、获利少，属情节显著轻微的辅助参与者。

　　综合全案情况，我院依法对参与程度低、获利少、认罪悔罪、退缴违法所得的李某甲等5人作出不起诉决定，同时依托行刑反向衔接机制向行政主管部门提出行政处罚检察意见。对邓某、覃某等6人及两家涉案公司提起公诉，并建议法院在缓刑考验期内禁止6人从事与网络游戏研发、经营相关活动。这道“禁止令”，既是对侵犯知识产权犯罪的否定评价，也从源头防范再犯罪风险。今年2月28日，法院以侵犯著作权罪分别判处两家被告单位罚金120万元、50万元；判处6名被告人有期徒刑三年至有期徒刑八个月不等，均适用缓刑，各并处罚金85万元至2.5万元不等。其中4名被告人在缓刑考验期内禁止从事与网络游戏研发、销售等相关的职业。

　　办案过程中，我们将追赃挽损作为重要履职内容，推动邓某、覃某及涉案企业向被害单位退赔全部损失74万余元。被害单位代表领取退赔款时感慨道：“没想到游戏停服了，法律依然在为我们撑腰。”那一刻我更加明白，高质效办好每一起案件，都是在夯实社会公众对法治的信任。

　　检察官说：贯彻落实宽严相济刑事政策，说到底就是6个字：分得清、办得准。面对层级复杂、分工细致的共同犯罪，不能图省事“一锅端”，也不能怕麻烦“和稀泥”，而是要把每一个人的行为作用、主观过错和实际危害，一笔一笔算清楚。办理该案中，我们主动追加起诉涉案单位，就是为了做到该严则严，完整追究侵权各方责任，防止单位犯罪责任虚化。与此同时，司法办案不止于惩治犯罪，更重在教育挽救。对于仅辅助参与、情节轻微且真心悔过、退赃的普通从业者，我们依法给予从宽出路、容错空间。一严一宽之间，不是各打五十大板，而是让每一个司法决定都经得起法律和人心的双重检验。

中  篇

抢夺案里的证与辩

——从沉默到认罪，一场持续两年的证据博弈

　　讲述人：成都市金牛区检察院检察官张宇

　　今年2月，彭某、郭某抢夺案宣判，二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七个月、三年二个月。这起街头抢夺案促使我思考：宽严相济下如何审慎对待“零口供”、监督“存疑不捕”、撬动“沉默的犯罪嫌疑人”。

　　2023年9月21日，彭某、郭某驾驶摩托车抢夺被害人金项链后逃离，二人于11月归案后全程“零口供”。因证据不足，我院依法作出不批准逮捕决定。但不捕不等于案件搁置，我们制发补充侦查提纲，引导侦查机关取证，并依托侦查监督与协作配合机制持续跟进。2025年10月16日，侦查机关再次对彭某、郭某提请批准逮捕。

　　面对讯问，二人仍拒不供述。我们沿着“预备—实行—返回”时间线固定证据：二人出发时所穿衣服与查扣在案的衣服高度相似；作案时戴的头盔、帽子提取自摩托车后备箱，且检出二人DNA；监控视频中作案人体态步态与郭某高度吻合，证人证言也证实二人当晚借宿。所有间接证据相互印证，形成闭环锁链。2025年10月23日，我院依法批准逮捕彭某、郭某二人。

　　案件被提起公诉后，郭某仍不认罪。我多次向其释法说理：“即使‘零口供’，法院照样可以定罪。如果认罪认罚，法律将给予从宽处理的通道。”从辩护人处得知郭某有认罪意愿，我在开庭前再次与他沟通。最终，郭某自愿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并带动彭某一同认罪。判决后，二人均未提出上诉。

　　检察官说：司法权威不只体现于刑罚惩戒，更在于让公平正义穿透事实迷雾、感召当事人内心。办理该案最深的体会是：严，依靠证据支撑。“零口供”不能规避刑事责任，存疑不捕不等于放弃监督，历时两年完善证据链，这是“严”的底色。宽，依靠真心感召。认罪认罚不是对犯罪“打折”，而是给真心悔过者留一条出路。只讲严不讲宽，司法就少了温度；只讲宽不讲严，法治就失了底线。检察官不能只做执剑人，也不能当老好人，要在证据面前寸步不让，精准适用法律，做到宽严适度、罚当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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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环境案里的惩与救

——严惩生态犯罪首恶，让“破坏者”转身为“修复者”

　　讲述人：成都市新都区检察院检察官王春雷

　　“检察官，我已经认罪了，为什么还要赔钱？”初次沟通生态损害赔偿时，一名涉案人员提出疑问。我指着大花红景天采挖后连片坑洞的照片反问：“你知道这些坑洞需要多久才能重新长出植被吗？”他沉默不语。

　　大花红景天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生长于海拔2800米至5600米的高山泥石滩、石缝、高山草甸，对维持青藏高原、川西高原生态平衡、水源涵养、生物多样性具有重要生态功能，同时具有极高的药用和经济价值。自2022年起，李某乙、丁某等15人搭建起跨省非法产业链，在四川省甘孜县、青海省达日县非法收购大花红景天，转运至成都市新都区加工销售，涉案金额300余万元，扣押制品近10万公斤。

　　审查起诉阶段，我们对非法产业链各环节行为人的主观明知和客观行为进行全面审查，厘清犯罪层级，实施分层处理：李某乙、丁某等9名核心人员是整条犯罪链条的中枢，对其提起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张某等6人为偶尔参与少量交易的药材商和临时帮忙加工人员，犯罪情节轻微，且具有坦白情节、认罪认罚并积极赔偿生态损害，对其作出不起诉决定。

　　今年3月，法院采纳检察机关意见，以危害国家重点保护植物罪判处9名被告人有期徒刑一年四个月至三年，均适用缓刑，各并处罚金；判令各被告赔偿生态系统服务功能损失及鉴定费共计170余万元。

　　为尽快实现公益保护，我院依托民事公益诉讼与生态环境损害赔偿衔接机制，发函并支持行政机关启动生态环境损害赔偿磋商程序，全程提供证据支持、法律指引与释法说理。10名违法行为人就部分生态修复赔偿金与行政机关达成磋商协议，主动预缴纳生态系统服务功能损失费用37万余元。一名被告人坦言：“检察官，您说得对，赔钱不是惩罚，是赎罪。”这句话让我感受到，司法善意能够引导行为人转变认知，主动修复受损的社会与生态关系。

　　对于磋商未达成一致的部分，我院依法提起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并联合法院、农业农村局、公安机关等部门，就被扣押大花红景天制品的移交保管、分类处置及后续生态修复制定专项方案。

　　与此同时，我院加强跨区域检察协作，主动对接甘孜县、达日县检察机关，并委托第三方机构对涉案生态受损情况开展调查和修复可行性评估。目前，我院正在与相关部门进一步细化修复方案，推动受损生态环境尽快修复。

　　检察官说：生态环境案里的宽严相济，可以理解为“惩恶”与“修复”的辩证统一。对首要组织者、重度破坏者依法从严追责，守住法律刚性；对情节较轻、愿意积极赔偿、主动修复生态的行为人，适用不起诉加民事公益诉讼，最大化发挥从宽的教育感化作用。赔偿不是惩罚的替代品，而是赎罪的实践——促使破坏者转变为生态修复参与者，一体实现惩恶、修复、教育目标。如今170余万元专款已用于生态修复与生物多样性保护，正是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社会价值的生动体现。

记者手记

　　三起案件、三个领域，生动展现了宽严相济刑事政策在基层一线的落地实践：知识产权保护领域兼顾精准打击犯罪行为与挽救轻微违法人员；普通刑事案件坚持“零口供”绝不姑息，同时用好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生态保护领域做到严惩首恶，同步推进生态修复。

　　成都市检察院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宽严相济不是机械地取舍宽或严，而是系统性刑事治理方案，要统筹考量行为危害后果、行为人主观恶性、悔罪补救情况、社会关系修复可行性等多重要素，兼顾个案公正与社会治理，推动实现惩治犯罪、化解矛盾、预防再犯多重价值。

　　在这座把“宽窄”写进街名的城市，检察官对宽严相济有更深的理解：司法办案贵在精准施策，无宽则失之于苛，无严则失之于纵。“宽”不是退让，是给悔过者出路；“严”不是严苛，是守住法律底线。边界清晰、从宽有据，严有重量，宽守法度，这就是成都检察办案实践里的宽严辩证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