薏苡

　　一车寻常的种子，却被说成私藏珍宝、贪图财物的证据。一位征战半生的名将，生前战功赫赫，死后却因一桩莫须有的指控蒙受冤屈。

　　这位名将就是东汉时期的马援。

　　马援曾辅佐汉光武帝刘秀建立东汉，多次率军征战，平定边地。他有一句广为流传的名言：“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即便到了花甲之年，他依然壮志不减。

　　东汉初年，交趾一带发生叛乱，马援奉命南征，被拜为伏波将军。交趾大致位于今天越南北部红河流域一带。那里气候湿热，山林瘴疠盛行，北方来的将士往往难以适应。据《后汉书》记载，马援率军南征后，军吏因瘴疫死亡者竟有十之四五，可见当时行军环境之艰苦。

　　在交趾，马援接触到了当地的一种植物——薏苡，也就是我们今天常说的薏米，它既可入药，也可食用。据《后汉书·马援列传》记载，因薏苡果实能够使身体轻健，帮助抵御瘴气，故马援在交趾时常常食用。正因如此，马援萌生了一个念头：带些种子回去，在北方也种植起来。于是，班师回朝时，他让人装了一整车薏苡种子。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车薏苡种子，竟给他带来一场大祸。

　　建武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攻打五溪蛮夷，全军覆没，马援再次请求出征，当时他已六十二岁。起初，光武帝担心他年事已高，没有答应。马援坚持说自己还能披甲上马。光武帝当场让他试一试，只见马援跨上马背，稳稳坐定，顾盼自如。光武帝不禁赞叹：“矍铄哉，是翁也！”

　　然而这次，马援没能胜利归来。因南方湿热，军中许多将士都感染疫病，马援也未能幸免，最终病死于军中。

　　马援生前曾与权贵梁松结下嫌隙。梁松有一次前来探病，行礼时马援没有回拜，梁松因此怀恨在心。马援去世后，梁松借机进谗言，诬称马援当年从交趾带回的那一车东西根本不是薏苡，而是南方的明珠、犀角等珍贵宝物。

　　光武帝听信谗言，大为震怒，下令收回马援的新息侯印绶。马援的家人惶恐不安，不敢将他的灵柩运回祖坟安葬，只能在城西买下几亩地，草草葬下。昔日的宾客、故交，无人敢来吊唁。

　　为了替马援申冤，他的侄子马严与马援妻儿一道，前往朝廷请罪、申诉，前后上书六次，言辞哀切。经过多番申辩，马援才得以在祖坟安葬。

　　马援的遭遇，后来逐渐成为一个广为流传的文学典故——薏苡明珠，说的便是马援从交趾带回薏苡，却被人诬称带的是明珠、犀角的故事。后世又常用“薏苡之谤”“薏苡之谗”等说法，比喻一个人明明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却遭到别人的猜忌、诬陷，甚至被无中生有地扣上罪名。

　　唐代以来，不少文人都曾在诗中使用过这个典故。

　　初唐诗人陈子昂在《题居延古城赠乔十二知之》中写道：“桂枝芳欲晚，薏苡谤谁明。无为空自老，含叹负生平。”诗人眼看年华渐逝，理想与抱负却始终难以实现，只得空自嗟叹。诗中的“桂枝芳欲晚”，写的是美好年华即将逝去；“薏苡谤谁明”，则是在感叹，倘若遭到谗言诬陷，又有谁能够替自己辩明真相？诗句没有直接诉说自己的委屈，却借马援的遭遇，道出壮志难酬的无奈。

　　白居易也曾使用过这一典故。当时，他的好友元稹被贬通州（今四川省达州市）。通州地处偏远，环境艰苦，白居易读到元稹寄来的书信，得知好友在当地的生活境况，心中十分感慨，遂写下《得微之到官后书备知通州之事怅然有感因成四章》。其中有两句：“侏儒饱笑东方朔，薏苡谗忧马伏波。”这里，白居易将两个典故放在了一起：东方朔才华出众，却遭到身边人的嘲笑；马援忠心耿耿，却因谗言蒙受冤屈。白居易借此表达对好友处境的担忧，也道出一个现实：有才华、有抱负的人，未必能得到公正的对待，有时候反而更容易招来猜忌与中伤。

　　苏轼对这一典故的运用，则更加耐人寻味。苏轼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政治上的失意与生活上的漂泊，几乎贯穿他的一生。也许正因如此，他对马援的遭遇格外有感触。在《小圃五咏·薏苡》中，苏轼写道：“伏波饭薏苡，御瘴传神良。能除五溪毒，不救谗言伤。”短短几句，把马援的故事讲得十分透彻。

　　苏轼随后又写道：“谗言风雨过，瘴疠久亦亡。”谗言终究会像一场风雨一样过去，瘴疠也终有消散的时候。那些曾经令人痛苦不堪的事情，未必能够永远遮蔽真相。诗写到这里，情绪反而渐渐舒展开来。苏轼没有一味沉浸在怨愤之中，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草木生长，写起南方的荔枝、桄榔，以及薏苡本身的药用与食用价值。仿佛历经世事浮沉之后，他更愿意从自然草木的生长中，寻得一份安宁。

　　南宋时期，辛弃疾同样使用过这一典故。在《送湖南部曲》中，他写道：“青衫匹马万人呼，幕府当年急急符。愧我明珠成薏苡，负君赤手缚於菟。”这首诗写于他退居带湖之后，送别昔日部属之时。“愧我明珠成薏苡”，正是借马援的故事，表达自己遭人猜忌、蒙受诬谤，壮志难酬的心情。

　　千百年来，诗人们一次次写薏苡，借古人的遭遇诉说自己的不平，也为那些蒙受冤屈的忠良之士鸣不平。那么，马援的冤屈是否最终得以平反？据记载，直到东汉章帝刘炟建初三年（公元78年），朝廷才追谥马援为“忠成侯”。此时距离他病逝军中，已经过去近三十年。

　　或许，这正是历史留给后人的一份警醒：流言可以一时遮蔽事实，毁誉也可能颠倒一时的功过，但评判一个人，终究不能只凭一时的声音。时间或许会迟到，但不应让谗言成为历史最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