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袭人

　　午饭后，和同事结伴走出办公楼，趁着短暂的闲暇，到附近公园散步消食。连日来，秋风送爽，夏日的暑气终于褪尽。阳光不似盛夏那般炽烈，透过层层枝叶，在林间步道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脚下落叶轻响，身边不时有行人经过。闲谈间，一缕清甜的香气悠悠飘来，不浓烈，也不张扬，若不凝神细嗅，几乎要被秋风带走。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循着香气四处张望，却只见树上那深浅交错的绿叶。走近了才发现，枝叶间缀着一簇簇米粒般大小的鹅黄色花朵，细碎玲珑，若隐若现。桂花开了。

　　桂花又名木樨，花虽细小，却有着极强的存在感。它不似牡丹那般雍容，也不如菊花那般舒展，只是安静地藏在绿叶之间，待秋风经过，便将满树清香送往四方。它的花期不过十余日，却足以让整座城市染上秋天的味道。

　　嗅着这股熟悉的甜香，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儿时居住的老城小巷。小巷的巷尾有一棵老金桂，树干粗壮，树皮斑驳。这棵桂树的年龄无人知晓，听母亲说，在她年少时，这棵树便已经长在那里了。

　　守着这棵树的，是一位独居的老奶奶。秋风渐起，桂花簌簌落下，像一场细细密密的金色小雨。老奶奶总会提前收拾好院子，把一块干净的粗布铺在树下，再轻轻摇晃那些低垂的枝条。细小的花朵落在布面上，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老奶奶搬来一个小马扎，坐在树旁，戴上老花镜，一点一点地择去混在花瓣间的枯枝和落叶。

　　挑拣干净后，她把一部分桂花摊在竹匾上，放到廊下通风阴干，待水分散尽，再仔细收进陶坛；另一部分则拌上白糖，放进锅里慢慢熬煮。熬好的糖桂花盛在小瓷罐里，呈晶莹的琥珀色。巷子不大，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有了好吃的，总想着给街坊分上一些。老奶奶也不例外，她常会给路过的邻居舀上一勺糖桂花，赶上兴致好，还会端出一笼刚蒸好的桂花糕。糕体软糯，甜香四溢，惹得孩子们围在门口不肯离去。

　　小时候的我，便是这群孩子中的一个。那时的我哪里懂得什么文人雅趣，只觉得桂花香甜，便趁大人不留意，掐下几簇花朵往嘴里塞。可想象中的甜蜜并没有到来，舌尖尝到的只有一丝淡淡的清苦，细细咀嚼，才有些许若有若无的回甘。我有些失望，却又舍不得离开，就蹲在一旁，看老奶奶慢慢挑拣桂花，等待着她做的美食。有时候，外婆会从老奶奶那里拿回一些糖桂花，拌进刚熬好的白粥里。糖桂花滑入乳白的米粥后缓缓散开，入口是米粥的绵软，细品又有桂花的清甜，我总会喝下好几碗。

　　后来，城市更新，老城旧巷陆续改造翻新。低矮的院墙拆了，熟悉的门牌换了，那棵陪伴了几代人的老金桂，也没能留下，往日的邻居各自散落在城市的不同角落。曾经一到秋天便飘满香气的地方，如今已不复当年的模样。年岁渐长，每每想起，总不免有些怅然。

　　所幸，桂花的香气并没有随着老巷的消失而远去。如今的江淮大地，桂树依旧随处可见。公园里、居民小区里、湖畔堤岸边，总能寻到它们的身影。上下班途中，或是饭后散步时，不经意间便会与一阵桂香相逢。老一辈采花制作点心的习俗也延续了下来，街边的糕点铺里仍能买到桂花糕，不少市民也会趁着花期捡拾落花，晒干、封存，留待冬日泡茶或制作甜点。

　　一朵桂花虽不起眼，但千万朵聚在一起，却能让一条街巷、一座城市都浸润在清香之中。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或许也是如此。它未必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能只是邻里间递来的一块糕点，长辈为晚辈留的一碗热粥，或是陌生人之间一句寻常的问候。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善意，日积月累，便成了生活中最值得珍藏的温度。就像桂花，不求万众瞩目，只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静静绽放，把香气留给经过的人。

　　收回思绪，身旁的同事还在赞叹着花香。秋风掠过枝头，几朵小花轻轻飘落，落在我的掌心。是啊，那些远去的人和事，再也无法重现，但只要秋风一起，桂花依旧会开，熟悉的香气便又有了归处。

　　岁岁秋风，年年桂香。我们总是在忙碌中赶路，但不妨在邂逅一缕花香后停下脚步。所谓怀念，并不一定要刻意寻找。有时，只需一阵秋风、一树桂花，便足以让我们与那些珍贵的过往再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