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红军孙德民参加部队革命传统教育活动。
2016年,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那时,老红军孙德民身体还很硬朗。他曾在检察院工作过的儿子,珍藏着一张照片:2016年重阳节前夕,孙德民参加了“向老红军学习,为孙爷爷留影”的文化活动。照片中的他精神矍铄,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1922年,正值乱世,孙德民出生于安徽省嘉山县(今明光市),自幼父母双亡,被善良的姑母收养,勉强度日。后来,又有一位女性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她就是中国工农红军徐海蚌地区游击支队副司令员李桂五的遗孀、地下党员李五婶子。李五婶子介绍他到苏皖边区行政公署,推荐他做一名“红小鬼”。
孙德民离休那年,我年纪尚轻。我曾在小学课本上读到过长征的故事,在影视作品里看过泸定桥、赤水河;大学毕业后,我到检察院工作,也曾去过井冈山、延安,却始终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一位真正的红军战士。机缘巧合,我与老红军孙德民的儿子在检察院的同一个部门工作,这才有机会登门拜访老人。
从红军到八路军、新四军,孙德民先后担任过护理员、宣传员、指导员等职务。他一生经历过不少岗位,留下的故事也很多。从他的讲述中,我仿佛置身那段血雨腥风的岁月。老人讲起往事时从容、乐观,脸上时常带着笑意,但说到牺牲的战友,深藏在心底的伤痛便再也掩饰不住。
今天,马拉松成为不少人喜爱的运动,人们在奔跑中挑战耐力、磨炼意志。回望战争年代,同样有长途跋涉,可这和今天的马拉松完全不是一回事。
参军后,孙德民年纪尚小,却要跟着部队长途行军,有时白天走八十里,夜里还要走四十里。没有运动鞋,只能穿着草鞋赶路,有时甚至要光着脚跑。没有提供运动饮料和精致点心的补给站,肚子饿了,只能靠随身携带的口粮充饥。榆树皮和大麦面粗加工成的饼,一个约有两斤重,按规定要吃两天。
有一次,行军途中,他不慎把饼弄丢了。他摸黑在壕沟里寻找,好不容易找到了饼,却发现自己已经和大部队走散。找不到部队,危险可想而知。他拼命向前追赶,到了岔路口,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正在为难之际,发现路边放着一把草,这是班长留下的记号!他终于找着了方向,追上了部队。见到班长的那一刻,他激动地扑进班长怀里。
孙德民在部队时,还曾奉命开展商贸工作,为改善部队供给、筹措物资出力。那段经历让他学会了算账和统筹。回忆这些往事时,他的脸上常常绽放出纯真、灿烂的笑容。可若要算一算一路走来的生死账,他的确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多少次身陷险境,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背后都有战友的掩护和牺牲。每当想起那些倒在战场上的人,他忍不住老泪纵横。
喊,是一种宣传方式;喊话,也是一种战斗形式。那时,孙德民既要通过喊口号鼓舞战友的士气,也要在战场上向敌人喊话,劝其放下武器、争取活路。为了让日本兵听懂,他还学过几句简单的日语,喊话的内容大意就是“缴枪不杀”。一次战斗中,十名负责喊话的战友牺牲了八名。孙德民被分在担架组,才幸免于难。另一次,他刚刚调离原来的连队,战斗便迅速打响,原连队大多数官兵牺牲,幸存者寥寥。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孙德民并不畏惧死亡,但每每回忆起来,仍免不了唏嘘。
部队既教打仗,也教文化,孙德民因此能文能武。他做过宣传员,干起宣传工作也有一套自己的办法。那时没有纸笔,没有墨水,他便向老乡讨要锅底灰,调成黑色的粉料,用来刷写标语。他用锅底灰在墙上刷出“坚持团结,反对分裂!”等标语,这些标语,自带一股独特的“锅底灰香”。
孙德民能歌善舞。或许他也追星——星就在他们中间。音乐家冼星海曾来到他们团里,教战士们演唱《黄河大合唱》。激昂的旋律,伴随战士们走过艰苦的岁月。
和平年代,岁月静好。海边的风温和地吹拂,乡村景色旖旎。后来,孙德民结束军旅生活,定居到六垛这地方,外乡人渐成本地人。在六垛,他投身商业工作。2018年9月,他走完人生的旅程。
2026年,恰逢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在江苏盐城,丹顶鹤翩翩飞过那个叫六垛的地方,黄海湿地处处生机盎然,村民依旧在这片土地上生息劳作。这份安宁与祥和,正是无数先辈以热血和牺牲换来的。
长征之路,星光闪耀。孙德民门前那条乡间小路,如今依然通向远方。他在路上缓缓走过,我记忆里的那个身影,被岁月渐渐拉长,愈发清晰、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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