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检察公益诉讼：为国际社会提供环境治理新视角

　　——专访克莱恩斯欧洲环保协会北京代表处首席代表、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特邀顾问龙迪   

　　克莱恩斯欧洲环保协会北京代表处首席代表、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特邀顾问龙迪在中国工作超二十年，一直很关注中国环境法治和检察公益诉讼制度发展。在检察公益诉讼法出台之际，龙迪接受本报记者专访，就检察公益诉讼法出台、检察公益诉讼制度的价值等谈了他的看法。

　　记者：您可能是对检察公益诉讼实践细节了解得最深入的外国专家之一。您认为检察公益诉讼是一项怎样的制度？

　　龙迪：检察公益诉讼能够让环境相关法律真正落到实处。中国已经建立了较为完善的生态环境法律体系，但有了法律并不意味着环境问题就能自动得到解决，关键还在于法律能否得到有效执行。检察公益诉讼提供了一项重要的制度保障，通过法律监督督促有关部门依法履职，推动违法行为得到纠正、生态环境得到修复。在我接触过的非法倾倒垃圾、候鸟保护等实践案例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中国检察官不仅关注法律责任，更关注环境问题是否真正得到解决。检察公益诉讼不仅是一种法律监督手段，更是推动环境治理、维护社会公共利益的重要力量。

　　记者：检察公益诉讼法刚刚出台，在您看来，检察公益诉讼制度中哪些要素是可借鉴、可迁移的“中国方案”？这部法律的出台会给国际社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龙迪：检察公益诉讼专门立法标志着这项制度从探索创新进一步走向成熟和制度化。更加明确、完善的法律框架，不仅为中国检察机关开展公益保护提供了更坚实的保障，也有助于国际社会更系统地了解和借鉴中国经验。据我了解，巴西、越南以及一些中亚国家也在探索或完善检察机关保护公共利益的实践。中国检察公益诉讼在制度建设、跨部门协调和解决实际环境问题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具有重要的借鉴价值。

　　以候鸟保护为例，中国检察机关在雾网治理中推动源头防控、规范网具使用等工作。这些经验具有跨境意义，因为候鸟保护需要迁飞路线沿线各国共同努力，相关治理措施和标准也有潜力通过国际合作得到推广。中国检察机关展示了如何通过法律手段推动多方协作，将环境保护的目标转化为实际行动。期待未来有更多国家能够围绕这些共同挑战交流经验、深化合作。

　　记者：检察公益诉讼法对审前程序进行了明确规定。您认为这样的制度设计，意义在哪里？

　　龙迪：检察公益诉讼的最终目的不是把谁告上法庭，而是切实解决问题，这是我一直非常欣赏中国检察公益诉讼制度的一点。通过审前程序，检察机关可以督促行政机关主动履职、纠正违法行为，使大量环境问题不必进入法院就能够得到解决。这既节约了司法资源，也提高了环境治理的效率。

　　当然，审前程序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对于未能有效整改、公共利益仍然受到侵害的情况，提起诉讼仍然是必要的法律保障。这种制度设计将监督与协作、效率与问责有机结合起来，使诉讼成为保障公益的有力手段，而不是唯一手段。这也是中国经验值得其他国家研究和借鉴的重要方面。

　　记者：您在接触检察公益诉讼具体案件和检察官的过程中，判断一个案件是否“够格”进入检察公益诉讼的标准是什么？

　　龙迪：我认为，衡量检察公益诉讼成效，不能只看办案数量，更要看是否解决了真正重要的环境问题。各个国家面临的生态环境挑战并不完全相同，因此应当立足当地实际，以科学证据为基础，结合生态环境风险、公众利益和民生需求，确定办案重点。

　　无论是污染防治、流域治理，还是栖息地保护，都需要结合当地生态环境特点及其对公共利益的影响作出判断。从更广阔的视角来看，许多地方性的环境问题也与气候变化、海洋保护和生物多样性丧失等全球性环境挑战紧密相连。全球环境治理最终需要落实到具体行动，保护好每一个地方的生态环境，也是在为解决全球环境问题作出贡献。

　　记者：您在多个场合谈到公益诉讼在海洋保护、气候变化、新污染物治理等领域的潜力，目前您最关注的是哪些领域？是否观察到中国检察公益诉讼在这些方面的尝试和效果？10月22日，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发布一批生物多样性金融优秀案例，其中就有最高检立案办理的万峰湖专案。该案例通过检察公益诉讼支持生物多样性融资，构建“法治＋金融”模式，您对此有何评价？

　　龙迪：中国检察公益诉讼的实践正在从传统的污染治理，逐步拓展到更广泛的生态系统保护与修复，并开始关注环境治理与气候变化之间的联系。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趋势。海洋保护、气候变化和新污染物治理都是我非常关注的领域。

　　在海洋保护方面，检察机关已经通过公益诉讼推动非法捕捞治理、沿海养殖污染整治和海洋生态修复，积累了不少有益经验。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检察机关也开始关注生态系统的碳汇功能，例如通过公益诉讼推动受损湿地修复，并探索将碳汇损失纳入生态环境损害赔偿。在此基础上，我也期待检察公益诉讼进一步发挥预防性作用，特别是在高排放项目的环境审批、碳排放数据真实性等方面加强法律监督，推动相关环境与气候风险在源头得到防范。

　　新污染物治理则是另一个具有重要潜力的领域。随着PFAS、双酚A等化学物质的环境风险日益受到关注，如何发挥检察公益诉讼的作用，推动相关风险的科学识别、有效监管和源头预防，也值得进一步探索。

　　万峰湖专案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它不仅通过检察公益诉讼推动跨区域环境治理，还进一步探索如何利用金融支持生态保护成果的长期维持。法律为生态环境保护划定底线、提供确定性，金融则为绿色产业发展和当地居民生计转型提供支持，两者可以相互促进。这也再次说明，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并非必然对立。通过有效的法律制度和适当的金融支持，完全有可能在恢复生态环境的同时，为当地创造新的、可持续的发展机会。

　　如何调动更多公共和私人资金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是当前国际社会共同面临的挑战。万峰湖的经验表明，健全的法律制度和有效的司法保障不仅能够约束破坏环境的行为，也能够降低绿色投资的不确定性，为金融支持生态保护创造条件。这也是中国检察公益诉讼可以为国际社会提供的一个很有价值的新视角。

　　记者：对于检察公益诉讼未来的发展，您有什么样的期待和建议？

　　龙迪：环境治理是一项长期事业，解决复杂的环境问题需要耐心，也需要不断创新。随着中国绿色转型不断深入，新的环境风险和治理挑战还会持续出现。我相信检察公益诉讼也会与时俱进，不断探索更加科学、有效的法律监督方式，尤其是在环境风险预防、新兴环境问题以及跨区域协作等方面发挥更大作用。我也期待检察公益诉讼继续推动环境保护与经济社会发展的良性互动。中国提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如何通过法治将这一理念转化为具体的治理成果，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

　　克莱恩斯欧洲环保协会期待继续与中国检察机关深化合作，推动经验交流与国际合作。我相信，中国在环境法治领域的创新探索，不仅能够为自身绿色转型提供支持，也将成为国际环境治理的重要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