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数字检察的讨论,当前多集中在模型如何赋能检察监督的一般机理上。但对基层检察院而言,真正棘手的问题往往更具体,即在一个特定的场景中,模型建成之后能不能持续运行并产出可核查的线索。在监管场所职务犯罪检察侦查中运用数据分析模型,有必要回答一个特定场景中的共性问题——监管场所职务犯罪检察侦查的数字化,究竟需要具备哪些条件,才能使模型不沦为一次性的演示工具。
监管场所职务犯罪检察侦查有其特殊性。监管场所相对封闭,数据来源较一般职务犯罪侦查更为集中,数据的结构更复杂,执法环节的审批记录、人员交往的会见通信、考核奖惩的计分变化、岗位调整的时序痕迹、“减假暂”的办理节点,分散在不同的业务系统中,异常往往藏在跨系统的节点比对和时序错位之中,单看某一类数据未必能发现。如果只是把某一类数据“搅动一遍”、输出异常名单,无法解决实际问题。真正有效的建模路径,是先对监管场景中职务犯罪的行为结构进行解构,把犯罪构成要件分解为可观察、可数据化的子要素,再映射为跨系统的碰撞规则。数据分析模型研发的起点不是“监管场所产生了哪些数据”,而是“这类犯罪通常以什么方式在执法环节、审批节点和人员交往中留下可捕捉的异常”。回答清楚这个问题,模型输出的才不是漫无边际的疑点,而是能够回到立案标准中逐项比对的线索。对其他模型而言,可迁移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算法,而是这种从犯罪样态出发“提假设”、再让数据去验证的建模顺序。场景越具体,这个顺序越重要,因为特定场景中的数据看似集中,实际上可用的碰撞维度是有限的,建模方向一旦偏了,模型跑得再多也只是在重复无效输出。
模型建成之后,最先遇到的考验不是技术,而是数据能不能持续接得上。常出现的问题在于,模型建成时数据齐全,运行一段时间后数据断供、线索断流,模型随之闲置。监管场所的数据虽然相对集中,但检察侦查可调用的数据与监管业务系统之间存在权限壁垒,靠一次性协调解决不了长期运行问题。通过建造专用数据池,可以把模型运行所依赖的数据来源以相对固定的方式沉淀下来,避免需要时临时“求数据”。与数据可持续同样重要的是线索的后续跟踪。模型输出的异常行为,只有经过立案标准的比对和办案人员的核查,才可能转化为真正的侦查线索。可对模型应用成效实行动态评估和台账化管理,将关注视角从跑了多少条数据转变为线索进入核查程序的比例、核查后成案的比例,以及哪些规则在监管场景中反复无效输出需要修正。异常线索多而成案难、数据体量大而研判滞后的问题,在监管场所职务犯罪检察侦查中较为突出,因为监管数据的异常往往需要结合执法规范和监管业务背景才能判断其意义。破解这一难题的着力点不在模型端,而在模型与办案之间的衔接机制上,线索有没有人接、接了之后按什么标准筛、筛完之后由谁作出判断,这条链条如果不通畅,模型跑得越快,反而堆积更多无效输出。
模型嵌入监管场所职务犯罪检察侦查越深,越要正视一个容易被技术话语遮蔽的判断难题,即监管执法中的“违规”与刑法上的“渎职”之间,隔着相当一段距离。模型筛出的异常,绝大多数表现为对监管业务规范的违反,比如审批手续不全、计分考核异常、会见通信频次反常、岗位调整不符合惯例。但违反监管规范并不当然构成职务犯罪,办案人员需要同时完成两层判断:一层是业务规范层面的判断,确认该行为在监管执法语境中是否确属违规、违规程度如何、是否属于制度允许的自由裁量空间;另一层是犯罪构成层面的判断,审查该违规行为是否造成法定后果、行为人主观上是否具有故意或者过失、行为与后果之间是否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这两层判断相互独立又彼此制约,任何一层缺失,模型筛出的异常都不能转化为立案线索。以减刑假释中的异常为例,计分偏高可能只是考核标准执行中的偏差,也可能隐藏着徇私舞弊,区分二者的关键不在于数据本身,而在于对监管业务规范和行为人主观状态的实质审查。这种“业务规范+犯罪构成”的双重判断结构,是监管场所职务犯罪检察侦查区别于其他领域数字模型应用的核心难点,也是这个场景中“人主机辅”的真正含义所在,模型可以高效完成异常识别和事实轮廓的呈现,但双重判断中的规范评价、主观认定和因果关系审查,只能由办案人员依据证据和法律作出。模型输出的线索必须回到监管业务规范和犯罪构成要件上逐项核对,核查结论由办案人员作出并留痕,模型不直接生成立案意见。数据的使用同样有边界。监管场所数据涉及在押人员信息、监管执法记录等敏感内容,专用数据池的建设和运行必须坚持依法依规、最小必要、全程留痕,不能以赋能之名突破权限,也不能让模型在缺乏监督的情况下自行“发现”超出法定职责范围的线索。
归结起来,监管场所职务犯罪检察侦查数字化的可复制经验在于三个条件是否具备,即建模从特定场景的犯罪样态出发,运行有可持续的数据底座和线索转化跟踪,判断始终守住“业务规范+犯罪构成”双重审查的实质门槛。下一步需要着力的,是把已经运行的模型在监管场景的规则校准和线索转化上做深做实,强化检察侦查,做实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案件。
(作者分别为河南省濮阳县人民检察院党组书记、代检察长,检委会专职委员、第三检察部主任,五级检察官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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