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可以安心去见我的女儿了。”8月11日下午,“安庆女医学生被前男友杀害案”在安庆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二审法院维持一审死刑判决。被害人李群的妈妈林竹霞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
红星新闻此前报道,安徽医科大学学生李群与男子林伟强于2018年通过网络认识,2022年底确定恋爱关系,后二人因感情纠纷于2024年8月分手。林伟强认为李群对感情不忠,欲杀害李群及与李群有暧昧关系的人。2024年11月1日,林伟强在一处出租屋将李群杀害。
2025年年底,安庆中院一审判决,林伟强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林伟强当庭提出上诉。今年4月17日,本案二审由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安庆中院公开开庭审理。
红星新闻记者获取的判决材料显示,分手后,林伟强曾多次扬言要报复李群,提示朋友“我把你们微信都删了的时候,就表示我已经把她杀了”,并在案发前购买了三棱军刀、电击枪;作案后,他将尸体藏在次卧床下,调低空调温度,分散丢弃凶器等,连夜打车逃回老家,约朋友去隔壁县吃夜宵。
作案次日,林伟强又回老家找中介紧急卖房,给舅舅上坟,还去一家会所足浴、按摩并住宿,还了朋友的一笔债,当晚删光朋友的微信。朋友们联想起他的种种反常行为和此前言论,察觉“不对劲”,才报警。
动辄“下跪、自扇嘴巴”的前男友
案发当晚,第一个报警的,是李群的男朋友陈某。
为了早点看到女儿结婚,2024年二三月起,李群妈妈林竹霞给女儿介绍对象。当年8月,李群有了新男友陈某。陈某在北京工作。11月1日晚,陈某从北京回安庆,和李群约好在火车站见面。微信聊天记录显示,李群最后一次回复微信是当晚21:02。21:08,陈某到站后未见李群,此后1小时,李群电话、微信都失联,陈某在22时许报警。民警调查监控视频,未发现李群出现在火车站。
11月2日,民警查看学校门口监控,发现李群于1日20时乘坐出租车离开。随后警方根据亲友提供的线索,在安庆市光彩大市场一处出租屋内,发现了李群的遗体。
林竹霞告诉记者,李群生于2002年1月,上大专开始做电商,中途曾休学创业一年。林竹霞后来才知道,李群和林伟强在2018年通过网络认识,2022年年底确立了男女朋友关系,两人共同经营一家电商公司,卖美白产品。
案发前,林竹霞只见过一次林伟强。李群的闺蜜张欣告诉红星新闻,他们两人在一起时,基本上都是李群赚钱,养活、照顾林伟强。微信记录中,李群曾向闺蜜倾诉,“他就是赖在我家,跪着不走。一直跪,说会改。然后我好了,他就又是一样。”李群抱怨,“我对象还天天要我养。他肚子饿了就找我,说饿了。一千块都拿不出来,昨天还找我要钱。”李群称,她尝试过许多借口,但“撵不走”,“上次分手他就是不走,天天吃我的喝我的,动不动就跪着。”
案发后,通过朋友讲述、手机聊天记录等信息,林竹霞才了解林伟强。“每次我女儿提出分手,林伟强就下跪、自扇嘴巴、扬言自杀,以求取原谅。”
2024年七八月分手,以及李群新男友的出现,让林伟强开始动杀心。
法院审理查明,2024年8月分手后,林伟强认为李群对感情不忠,心生怨恨,欲报复李群及与李群有暧昧关系的人,并购买了三棱军刺、电击枪等工具。当年11月1日,林伟强以讨论经营网店为由约见李群。当日20时许,李群乘车从安庆医药高等专科学校(李群就读地点)出发,来到林伟强位于安庆光彩大市场的租住处,21时许,李群急于离开,林伟强与其发生争吵。当听说李群去见男朋友时,林伟强将李群书包拽下扔至客厅洗手台附近。李群拾取书包时,林伟强用右手将李群拽倒,左手按压李群头部,右手掐住李群颈部直至其死亡。
随后,林伟强将尸体拖拽至次卧床下藏匿,并将房间空调调至制冷16℃。之后林伟强“三次出门”,前往附近草丛及江堤丢弃李群的手机、手表和其购买的三棱军刺、电击枪。23时许,林伟强携带行李箱乘坐出租车逃往老家安庆潜山市。
作案后回老家找中介卖房,给舅舅上坟
去足浴按摩,删光朋友微信
红星新闻记者掌握的案件材料显示,2024年11月2日凌晨一两点,林伟强回到潜山市后,打电话邀约3个朋友,一起前往隔壁的太湖县吃饭,随后在一家酒店住宿。2日早上8点多,林伟强拿着黑色行李箱,独自打车回到潜山。
2日上午9点前后,林伟强和父亲一起前往房产中介,签字卖房。中介人员称,当时林伟强“着急要钱,找我帮忙卖房子”。随后,他又前往当地余井大桥附近的商店,购买了香纸、鞭炮等物品。
林伟强的好友刘某证实,2日上午,林伟强把他叫到余井大桥附近,陪林伟强给舅舅上坟。刘某问他是不是和对象闹矛盾了,林伟强回答,在房间里把女朋友掐死了。刘某不相信,以为林伟强说笑,因为“之前林伟强经常和李群吵架,一吵架就说要报复他女朋友,劝后又和好了”。
随后,林伟强前往潜山市一家会所足浴、按摩,并在该会所住宿。当天,林伟强还要求父亲通过支付宝转账数万元,还债给朋友刘某。
2日下午,李群的弟弟、妈妈通过朋友联系上刘某,称李群失踪,要林伟强的联系方式,但林伟强以各种理由不加李群妈妈的微信,后来加上微信,又谎称两人已分手,不知李群下落。
刘某回忆,林伟强曾多次说过要报复李群,还说“哪一天要是报复了,就把所有人微信删除”。没想到,林伟强真的这样做了。2日晚,刘某发现,林伟强把几个好友的微信都删除了。刘某感觉不对劲,怀疑林伟强白天所说的杀人藏尸可能是真的,于是报了警。
刘某还证实,早在案发前的2024年八九月份,他在林伟强的出租屋就看到一个三棱军刺和一把电击枪,“林伟强说行动的时候用。”另一位朋友刘某2也清楚记得,2024年9月10日,他在林伟强的出租屋里看到过一把三棱军刺和电击枪。当晚,其他几个朋友也发现林伟强把大家微信都删了,结合白天他给舅舅上坟的反常行为,大家判断“老黑”(林伟强绰号)不对劲,决定报警。
2024年11月3日早上9时许,林伟强再次来到余井大桥。10时许,民警在大桥附近将其抓获。
经安庆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鉴定,李群系被他人扼颈致机械性窒息死亡。经司法鉴定,林伟强无精神病,被评定为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辩护人称属激情犯罪
法院:被害人对本案发生没有过错
林伟强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于2024年11月3日被安庆市公安局经开分局刑拘,同年11月15日因涉嫌犯故意杀人罪被批捕。2025年7月,安庆检察院向安庆中院提起公诉。
一审中,检方指出,林伟强在本次作案前就已产生报复李群的想法,并购买了三棱军刺和电击枪等工具,其对杀人行为早有预谋,预先具有确定的犯罪动机,本案并非激情杀人,并强调,“被害人不存在任何刑法意义上的过错”,而林伟强罪行极其严重,毫无悔罪表现,社会危害性极大。
林伟强在一审中对故意杀人罪名没有异议,但否认自己与李群已分手,否认其购买三棱军刺和电击枪是为了杀害李群,还辩称当晚因不愿李群离开,两人发生争执后情绪失控掐死被害人,“不清楚该行为是否属于故意杀人”。其辩护人也称,其行为属于激情犯罪、间接故意犯罪,本案事出有因,系恋爱纠纷引发。
林伟强供述,2024年8月,李群去北京找过男朋友,至此两人算分手了。当年八九月,他从网上购买三棱军刺、电击枪,“心里不只一次有过杀害李群的想法”。
林伟强的父亲称,2024年上半年就听林伟强说两人已分手。刘某2也证实,恋爱1年多里,林伟强和李群多次分手、复合。
刘某2表示,林伟强的经济来源主要是找父母要钱。另一位朋友王某称,林伟强经济比较差,“经常借钱,自己又没有工作收入,听说因为做生意在外面借了不少钱”。
林伟强的母亲称,从2022年下半年起,儿子说和女朋友在开网店,不断找家里要钱,“家里卖了门面房、住房并从银行贷款,把钱都给了林伟强。”事发前一周的2024年10月25日,林伟强回家向父母要钱未果,“还把家里东西砸了。”11月2日早上,林伟强回来去中介签字卖房,“签完字后就离开了。”
有网友推测,两人的矛盾是否存在网店经营、利益纠纷因素,李群是否也有过错?但警方核查两人银行卡的资金明细,证明双方共同经营网店,李群负责经营,林伟强主要负责发货,两人之间的微信、支付宝转账“都是用于网店经营和生活开支,没有经济纠纷和债务纠纷”。
最终,法院核查事实后认定,多人证明两人案发前已分手,且林伟强积极追求被害人死亡结果的发生,其行为不属间接故意犯罪,并非激情犯罪,“系有预谋的故意杀人,被害人李群对本案的发生没有过错”。
8月11日,安徽省高院在安庆市中院二审宣判,维持一审死刑判决。
“公主,请收花”
“妈妈一直这样躺着,陪你”
在林竹霞眼里,李群是一个懂事、勤奋、有爱心的女儿。她做电商创业,补贴家里;通过专升本上了安徽医科大学护理专业,案发当天早上还在微信上问妈妈要户口本照片,报辅导班,报名考研。
林竹霞介绍,自己于2023年10月确诊鼻咽癌局部晚期,因多次脑部放疗,听力受损。李群心疼妈妈,母女俩常常微信聊天。她说将来会养妈妈,“工资高就多给点,工资低就少给点。”妈妈说心情不好,不想烧饭,李群说“我喜欢烧,我来烧”;妈妈悲观说丧气话,李群连说“不行”,劝她不要想不开,安慰她“你好好的,会好的”“你好好爱自己,会恢复的”;妈妈脚趾溃烂,母女俩就交流吃药、涂凡士林,“不要影响心情,心情是最重要的。”
事发前,林竹霞一心想着看到女儿穿婚纱,成个家,没想到女儿却惨遭杀害。林竹霞今年44岁,但对女儿的思念、痛悔和疾病让她常常彻夜失眠,变得憔悴苍老。有时记者采访,她谈到心痛处会抱着女记者痛哭。“人生有人说着再见,却有人再也不见。找不见的那个人你可知什么才是世间最疼。”
有时林竹霞后悔,没能及时发现危机拯救女儿。“如果时光能倒流,妈妈一定抓住你的手,再也不松开,好恨自己没能替你挡下危险,好恨自己逼你订婚,想看你穿上婚纱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我让你照顾好爸爸带好弟弟,替妈妈孝敬外公外婆,唯独没有交代一声照顾好你自己,因为有你在妈妈放心离开这个世界,可我却再也找不见你。好恨,好恨!”
一审诉讼过程中,林竹霞夫妇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要求赔偿丧葬费、误工费等各项费用共计108万余元。但她强调,这只是司法程序,他们向法庭声明,如果能判死刑,一分钱都不要。她反复说:“我活着每一天就是等凶手死。”
李群父母的二审诉讼代理人、广东孔维朗律师事务所律师孔维朗告诉记者,林伟强犯罪动机卑劣,主观恶意极深,是典型预谋故意杀人,且作案过程中存在手段残忍、藏匿尸体、逃避侦查、拖延时间、毁灭证据等行为。孔维朗认为,本案证据材料勾勒出一个极端漠视生命、极端自私自利的危险人格画像。
“她叫了我22年的妈妈,我没有辜负她。”8月11日,林竹霞坐轮椅出庭,二审宣判结束后她如愿以偿。
12日,一家人走了很远的山路,去李群的坟前,把判决书念给她。林竹霞买了许多女儿爱吃的零食,并送上一束花,上面写着“公主,请收花”。她闭着眼睛,在坟上静静趴了很久。“妈妈躺在这里,感到好舒服,好平静。如果不是有事要做,妈妈一直这样躺着,陪你,咱娘俩抱在一起,不用受分离思念之苦,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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