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国际统一私法协会亚洲跨国法中心举办国际商事合同通则专题研讨会，刘静坤（右一）作交流发言。

初到罗马的人，往往会被这座城市厚重的历史所震撼。从斗兽场到万神殿，从台伯河畔的古桥到梵蒂冈的穹顶，到处弥漫着文化气息，吸引世界各地的游客驻足。然而，在罗马市中心临近斗兽场的静谧街区里，还坐落着一座并不为普通游客所熟知的历史建筑——阿尔多布兰迪尼别墅。这里既没有排队的游客，也没有喧闹的商业，却长期汇聚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法学家、外交官和国际组织官员。

这里正是国际统一私法协会（UNIDROIT，下称“协会”）总部所在地。协会门口镶嵌的英法双语标牌和迎风飘扬的旗帜，仿佛在低叙着协会的历史和故事。对于国际法学者而言，协会有着特殊的地位。它与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海牙国际私法会议并称为国际私法领域的“三姐妹”。如果说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致力于推动国际贸易法的协调和现代化，海牙国际私法会议专注于跨境法律合作特别是跨国民商事及家庭法律关系，那么协会更像是一位耐心而执着的工匠，百年来持续雕琢着国际私法特别是国际商法实体规则的协调与统一。

一项跨越百年的法律统一工程

协会的历史，可以追溯至国际联盟时代。每当协会的图书馆管理员向参访者做介绍时，总会自豪地回顾这段特殊的历史。1926年，协会作为国际联盟的辅助机构正式成立。1940年，各国签署《国际统一私法协会章程》，确认协会独立政府间国际组织的地位，并一直延续至今。总部所在地始终设在罗马。

今年，协会迎来成立100周年的高光时刻。对于一个国际组织而言，100年不仅意味着知识和经验的积累，更是对制度韧性和生命力的检验。从国际联盟时代走来，历经世界大战、冷战格局、经济全球化以及数字时代，协会始终专注于一个看似技术性却极具现实意义的问题：如何让不同国家、不同法律传统之间形成更加协调和可预期的私法规则。

为纪念百年历程，自2025年底起，协会陆续举办系列庆祝活动，包括国际学术论坛、百年历史展览、成员国特别会议以及青年学者项目。来自世界各地的法学家齐聚罗马，共同回顾协会百年来推动私法统一化的历程，并展望数字经济、人工智能和绿色转型背景下国际私法的新发展。

截至今年，协会已拥有来自五大洲的65个成员国，涵盖主要发达经济体和越来越多的发展中国家，在国际商法领域的影响力远超许多规模更大的国际组织。

与许多人想象中的国际组织不同，协会既不直接解决国际争端，也不承担监督执行职能。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座全球性的法律实验室。协会秘书处作为中枢机构，长期组织诸多国际专家工作组开展研究，通过广泛吸收法官、律师、学者、金融机构和产业界代表参与讨论，将不同法律传统的经验转化为国际规则。

百年来，协会已经完成70余项研究报告和法律及法律草案的制定工作，其成果广泛影响着国际贸易、金融、投资、文化遗产保护以及数字经济等领域。

从《开普敦公约》到国际商事合同通则

总体上看，协会的法律产品大体可以分为国际公约、示范法和软法原则三类。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国际公约，当数2001年《移动设备国际利益公约》（即《开普敦公约》）。该公约通过建立统一的国际担保权益制度和电子登记体系，解决了航空器、铁路设备和空间资产融资中的法律不确定性问题。世界银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曾多次肯定其对降低融资成本、促进国际投资的重要作用。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1995年《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关于被盗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为打击文物非法流通提供了重要国际法律依据。近年来，在多起跨境文物追索案件中，都可以看到该公约的影响。

示范法则体现了协会更加灵活的制度设计理念。2023年通过的《保理示范法》顺应全球供应链金融发展需求，为各国建立现代应收账款融资制度提供参考。近年来，协会还陆续完成《国际统一私法协会数字资产与私法原则》《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农业用地投资合同法律指南》等前沿项目，积极回应数字经济和可持续发展带来的新挑战。

然而，最能体现协会国际影响力的，仍然是《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国际商事合同通则》（UPICC，下称《通则》）。自1994年首次发布以来，《通则》先后经历3次修订，形成覆盖合同订立、履行、解释、违约救济以及长期合同管理等内容的完整体系。

在国际商事仲裁领域，《通则》已成为一种“全球合同法语言”——许多跨国企业直接约定适用《通则》；大量国际仲裁庭在解释合同、填补法律漏洞或确定一般法律原则时援引《通则》；许多国家在修改合同法时也借鉴其制度设计。根据UNILEX数据库统计，《通则》已被全球千余份仲裁裁决、法院判决和学术著作引用。从某种意义上说，《通则》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法律，却已经成为全球商事交易中最成功的软法文件之一。

这也体现了当代国际法发展的一个重要趋势：规则的影响力并不完全取决于其是否具有强制约束力，而在于其是否能够回应现实需求并获得广泛认同。

正因如此，协会不仅制定规则，也非常重视规则的传播与推广。协会定期举办国际研讨会、培训项目和模拟仲裁竞赛。其中，国际商事合同通则国际仲裁模拟比赛已成为全球青年法律人才交流的重要平台。

今年初，协会亚洲跨国法中心举办《通则》专题研讨会，中国人民大学王利明教授等知名学者应邀参会。我作为参会人员之一，围绕不可抗力制度的发展趋势进行了交流发言。通过这些活动，协会不仅传播规则理念，也不断拓展国际法律共同体建设的维度。

中国与UNIDROIT：从参与者到建设者

中国与协会的联系已有40年历史。1986年，中国正式加入协会，成为成员国之一。此后，中国逐步参与协会治理和规则制定进程。

在制度层面，中国通过成员国大会参与协会预算审议、工作计划制定以及理事会选举等重要事务。中国专家还参加协会组织的各类工作组会议，就数字资产、农业投资、国际商事合同等议题提出意见建议。

近年来，中国参与协会工作的广度和深度不断提升。在条约加入方面，中国已经加入《开普敦公约》及其《移动设备国际利益公约关于航空器设备特定问题的议定书》，以及《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关于被盗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在规则传播方面，《通则》《保理示范法》《国际统一私法协会数字资产与私法原则》等重要成果均已推出中文译本。其中，《通则》中文版已经成为许多高校国际商法课程和仲裁实务培训的重要参考资料。

与此同时，中国法学界与协会建立了持续而深入的合作机制。2025年，在协会亚洲跨国法中心支持下，中国政法大学与协会共同举办了《移动设备国际利益公约》国际研讨会。国内外专家围绕航空融资、国际担保权益登记制度和跨境融资法律问题展开深入讨论。

中国国家留学基金管理委员会与协会签署合作谅解备忘录后，越来越多的中国青年学者得以前往协会总部所在地罗马从事研究与实习。借此机会，不仅能够近距离观察国际规则制定过程，还可参与协会有关数字资产、国际合同法以及争议解决问题的学术活动，深切感受中国法学界与国际规则制定机构之间日益紧密的联系。这种参与的意义，不仅在于学习国际经验，更在于向国际社会贡献中国智慧、中国方案和中国实践。

亚太地区联络办公室开启新篇章

协会百年庆典期间，最受关注的消息之一，是协会亚太地区联络办公室的设立。

2025年12月，协会召开第85次成员国大会，决定在中国香港设立亚太地区联络办公室。这是协会成立百年来首次在罗马总部以外设立区域办公室，也是协会百年庆典的重要制度成果。

香港之所以能脱颖而出，并非偶然。其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国际航运中心、国际商贸中心，正在建设成为亚太区国际法律及解决争议服务中心，兼具普通法传统和面向中国内地的独特优势。成熟的仲裁制度、活跃的跨境商业活动以及国际化的法律人才储备，为协会规则在亚太地区的推广提供了理想平台。

对中国而言，亚太地区联络办公室的设立具有特殊意义。这不仅意味着中国与协会建立起更加紧密的制度纽带，也意味着中国将在亚太地区统一私法规则建设中扮演更加积极的角色。未来，香港有望成为协会开展培训、研究、能力建设和规则推广的重要枢纽，吸引更多来自亚洲国家和地区的法律专业人士参与国际规则制定。

当前，面对数字经济快速发展、全球产业链深度融合以及国际经贸格局持续变化的新形势，各国对统一私法规则的需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迫切。协会所从事的工作，看似是技术性的法律协调，实则是在为全球经济合作搭建制度桥梁。

随着中国更加深入地参与国际规则制定，未来国际统一私法事业的发展历程中，必将留下更多中国法学人的身影，持续书写更多中国与世界携手推进法治合作的新故事。

（作者为中国政法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