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899年和1907年两次海牙和平会议以来，荷兰海牙便被誉为“国际法之都”。作为现代国际法运行的核心中枢，国际法院、国际刑事法院以及常设仲裁法院等重要机构均坐落于此。

海牙国际法学院：国际法人才的“摇篮”

　　在海牙市郊的卡内基广场2号，矗立着一座为法律人所熟知的历史建筑——和平宫。庄严肃穆的国际法院和常设仲裁法院均设于此地。远道而来的游客们在此驻足、合影留念，镜头定格的不仅是这幢建筑的庄严轮廓，更是人们心中对国际法治的敬畏。各国的法学家、法官、外交官和国际法青年学者等，亦是这里的常客。

　　除了人们熟知的国际法院，此处还坐落着海牙国际法学院（Hague Academy of International Law）。对于国际法学者而言，海牙国际法学院拥有不可替代的特殊地位。它与国际法院同处和平宫，共同构成海牙“国际法之都”的核心地标。

　　海牙国际法学院成立于1923年。它并非一所普通意义上的大学，而是一个致力于高级别国际法研究与教育的中心。学院的核心理念是“以法律缔造和平”（Peace through Law），即通过国际法的教育、研究和推广来促进世界和平。

　　如果说国际法院等国际司法机构是国际争端解决的“枢纽”，那么海牙国际法学院更像是国际法人才的“摇篮”。自创立以来，国际法院的许多往任及现任法官都曾在此研习或讲授国际法。学院不直接处理争端，也不制定条约，而是专注于一项更为基础也更为深远的事业：国际法的教育、研究与推广。100多年来，这里持续为全球培养具有国际视野和深厚学养的法律人才，推动着国际法理念与规则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学院的特殊重要性也得到了联合国大会的认可与赞赏。

　　与我最初的想象不同，海牙国际法学院没有常设师资。它的独特之处在于，每年邀请当今国际法学界最负盛名的学者、法官、国际组织工作人员及外交官前来授课。正如和平宫的建筑汇集了各国赠礼，学院的讲台也汇聚了不同法律传统和学术流派的顶尖智慧。正是这种开放与包容，使海牙国际法学院在国际法学界享有崇高的声望。

夏日的学术盛宴：暑期课程

　　海牙国际法学院最具影响力也最受全球青年法律人才追捧的学术活动，当数每年7月举办的暑期课程。这是学院的招牌项目，为期6周，分两个阶段进行，分别聚焦国际公法和国际私法。

　　课程的设置极具匠心。每阶段均包含3周的常规课程，由一位国际法权威学者系统讲授该领域的基础理论与核心问题；同时设置专题课程，每周聚焦不同主题，由多位专家分别进行深入探讨。近年来，课程内容涵盖国际人权法、国际人道法、国际经济法、海洋法、人工智能法等国际法重点和热点领域。授课语言为英语和法语，充分体现了国际法的双语传统。值得一提的是，学院还设有指导研究项目，通过入学测试，遴选部分学员并为其提供个性化学术训练。学员在导师的指导下围绕特定主题进行深入研讨，与常规课堂听讲形成互补，既检验了知识吸收的深度，也锻炼了独立研究的能力。学院对学术标准要求极为严格，国际法文凭每年仅有极少数人能够获得，含金量很高。

　　课程参与者的构成秉持多元化理念。每年暑期，来自全球数十个国家的300余名学员齐聚和平宫。他们中有国际法专业的青年学者、研究生，也有外交官、国际组织工作人员和执业律师，均须具备扎实的国际法基础。这种高门槛也使得课堂讨论质量极高，来自不同法律背景和文化传统的学员在此交流观点、互鉴所长，往往能激发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思考。我有幸全程参与了国际公法、国际私法以及指导研究3个模块的培训，这段经历让我深切感受到国际法学术共同体的开放与活力。

法官与学者：学术共同体的传承

　　海牙国际法学院的授课教师中，最令人瞩目者当数国际法院的现任法官。他们不仅是国际法理论的阐释者，更是国际法实践的缔造者。当这些身着法袍、端坐于国际司法顶端的裁判者站上三尺讲台时，他们带来的不再是教科书上抽象的原则和理论，而是法庭交锋背后的法理权衡与时代脉搏。例如，在关于气候变化和国家责任的研讨中，法官常以正在审理或已决的案件为例，解释裁判背后的法理考量与政策权衡。这种来自裁判者第一视角的“内幕式”剖析，是任何教科书都无法替代的。

　　授课内容经过整理和扩充后，会结集出版为《海牙国际法学院演讲集》（下称《演讲集》）。这部系列丛书自1923年出版第一卷以来，至今已出版400余卷，成为国际法学术研究领域最权威的“百科全书”式文献之一。许多国际法经典理论正是在这里被首次系统阐述，进而影响全球。近年来，学院还推出了“袖珍本”系列，将国际法特定领域的专题讲稿以轻便的平装本形式出版，成为国际法学者和学生的重要参考读物。值得关注的是，自2008年起，《演讲集》提供了可全文检索的在线数据库版本，而1923年至1939年的早期卷期则在法国国家图书馆数字图书馆上免费全文开放，极大便利了全球学者的学术研究。

　　作为国际法院的中国籍法官，薛捍勤大法官是一位对后辈关怀备至的资深法律家和外交家。她于2010年当选国际法院法官，后出任国际法院副院长，在国际法领域成就卓著。薛捍勤大法官曾于2011年应邀在海牙国际法学院讲授“中国当代对国际法的观点”课程，讲稿收录于《演讲集》中，向世界系统阐述了中国视角下的国际法认知。更令中国学员感动的是，每逢暑期课程，薛捍勤大法官总会抽出时间与来自中国的青年学子亲切会面交流。在和平宫图书馆的会议室里，她向学员们介绍国际法院的工作现状，耐心解答关于国际法实践、职业发展等方面的问题，其高屋建瓴的回答和对国际时局的洞察，令在场后辈深感折服。这种跨代际的学术传承，正是国际法学术共同体精神的生动体现。

课堂之外：参访与交流

　　海牙国际法学院的培训不止于课堂。课程期间，学院安排了丰富的参观访问活动，包括国际刑事法院、海牙国际私法会议和各国使馆等，让学员得以近距离观摩国际法机构的实际运作。

　　其中，参访国际刑事法院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站。与国际法院的古典庄严不同，国际刑事法院的法庭布局和设施功能处处展现着现代化与电子化特征。对于许多曾参与国际法模拟法庭竞赛的学员而言，能够走进真实的国际法庭，目睹审判席、检察官席和辩护席的布置，无疑是一次难忘的体验。

　　此外，学院还组织学员参观了和平宫图书馆。这座图书馆是全球最大的法学藏书机构之一，馆藏涵盖国际法专著、各国法律文献、条约集和外交文件等。许多学员在课余时间便泡在图书馆里，翻阅那些只有在海牙才能找到的珍贵文献。在和平宫图书馆的阅览室里，不同肤色的年轻面孔围坐一桌，他们碰撞出的思想火花，跨越了法系与国界的鸿沟，成为此起彼伏、鲜活可感的学术交响。

　　课外交流活动同样精彩。学院特意安排了海滩晚会等社交活动，让来自世界各地的学员在轻松的氛围中建立友谊。正如一位参加者所言：“短短几周的海牙之行，不仅是‘国际法之都’的‘朝圣之旅’，更是一段有关国际法理想的奇遇。”这些非正式的交流，往往成为学员们最珍贵的回忆之一，也在潜移默化中构建起跨国界的学术网络，为未来的国际合作奠定人际基础。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中国学者和学生参与学院的培训课程，中国专家的身影也更多地出现在学院的讲台上。除薛捍勤大法官外，多位中国国际法学者曾应邀赴海牙讲授国际法专题课程，将中国在国际法实践中的经验与思考带入国际学术讨论的核心场域。与此同时，中国与海牙国际法学院之间的合作交流也在不断深化。双方在学者互访、学术资料交换以及联合研究等方面保持密切沟通，为中外国际法学术对话搭建了稳定的制度性渠道。

　　值得关注的是，中国涉外法治人才的培养正在经历从“数量增长”向“质量提升”的关键转变。海牙国际法学院所代表的严谨学术标准、比较法视野和跨文化对话能力，正是当前中国涉外法治人才需要锤炼的特质。一批又一批在海牙接受过培训的中国法律人，正在将所学所感带回国内，渗透到教学、科研、外交和法律服务等各个领域，形成了“走出去、带回来、传下去”的良性循环。随着中国在国际事务中日益发挥重要作用，未来在国际法的教学、研究和实践领域，必将留下更多中国学者的足迹，续写中国与世界携手推动国际法治的新篇章。

　　当和平宫的钟声悠然响起，那穿越世纪的余韵，既是对国际法先贤的深情回响，也是对当今世界的激越叩问。在这片承载着人类法治理想的高地上，中国法律人正将在此聆听到的回响带回国内法治沃土，也将中国对公平正义的理解汇入国际法治的洪流。

　　（作者为中国政法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