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刘静坤（左）与龙岩卓越新能源股份有限公司荷兰子公司负责人陈初晴女士合影。

　　近年来，在新能源、生物燃料、汽车等领域，中国企业的产品、资本和供应链越来越深地进入欧洲市场。市场边界的扩大，也意味着法律边界的延伸。企业不仅需要面对合同、税收和劳动关系等传统事项，还要应对贸易救济、环境标准、产品认证、数据治理和供应链尽职调查等多层次规则。

　　在欧洲交流期间，我有机会认识龙岩卓越新能源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卓越新能”）荷兰子公司的负责人陈初晴女士，也由此具体了解到一家中国新能源企业如何在欧洲市场建立自身合规能力。卓越新能的欧洲实践所呈现的，不只是企业的海外经营故事，也是扎根海外市场的法治与合规能力。  

　　从“懂法律”到“懂企业”：出海时代的涉外法治人才

　　对于出海企业而言，法律人的价值早已超越传统的合同审查和纠纷处理。真正成熟的涉外法治人才，既要理解企业的商业模式，也要理解不同法域的制度逻辑；既要知道规则是什么，也要判断规则将怎样影响投资、生产、贸易和供应链。

　　陈初晴的职业经历具有一定代表性。她早期在国内法院从事政策研究，接着赴澳大利亚西澳大学深造，并曾在前南斯拉夫问题国际刑事法庭、联合国驻科索沃特派团检察官办公室等国际司法机构工作。此后，她进入企业，担任福耀玻璃俄罗斯有限公司首任总经理，直接面对海外经营中的海关、贸易和商业风险。她随后参与联合国项目事务署的跨国项目合规工作。在加入卓越新能后，她担任卓越新能荷兰子公司总裁，开拓企业欧洲业务。这些经历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个人履历本身，而是其背后反映出的涉外法治人才成长路径。

　　出海企业需要的法律人，不能只停留在法律部门之内。一个优秀的企业法律事务负责人，应当能够参与商业决策，在投资地点选择、供应链安排、贸易模式设计和危机处理之初全面介入，而不是等到风险发生后才寻求法律解决方案。这无疑需要接受一种复合型历练，整合专业法律教育、国际规则训练、法律实务经验与企业经营管理，形成相互贯通的能力链条。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越来越多中国企业需要建立自己的国际化法律与合规团队。企业真正需要的，是能够把法律规则“翻译”成经营决策的人。

　　企业出海：从市场准入走向全面合规

　　目前，中国企业出海面对的法律环境正在发生明显变化。2026年7月1日起施行的《国务院关于对外投资的规定》进一步完善了我国对外投资管理、服务和保护制度，对规范对外投资、防范风险和保护投资者合法权益作出制度安排。但从企业经营的角度看，国内监管只是第一层。企业一旦进入海外市场，就需要同时面对东道国法律、国际贸易规则以及区域性监管体系。

　　中国与欧洲的合规体系虽然制度背景不同，但基本目标具有相当程度的共通性，都要求企业依法经营，都强调风险识别和内部控制，也都越来越重视环境、安全、劳动、反腐败和供应链责任。区别在于，欧洲企业监管往往具有规则来源多元、监管领域细分和具体义务嵌入市场准入等特点，许多合规要求直接体现于产品准入、供应链管理、环境认证和市场交易规则之中。例如，在新能源和生物燃料领域，企业不仅要证明产品符合技术标准，还必须能够证明原料来源、生产过程、碳排放和可持续性符合相关制度要求。欧盟对生物燃料的监管尤其强调可追溯性和可持续性。这意味着，企业合规要求已经延伸到供应商、原料采购、生产、运输、销售乃至最终用户。

　　近年来，欧洲对企业的监管呈现出更加明显的多维化趋势。数字服务、数据保护、竞争、产品安全以及经济安全等规则相互叠加。例如，欧盟委员会在2026年先后依据《数字服务法》对跨境电商平台Temu、AliExpress处以罚款，相关案件涉及平台对非法、不安全或假冒产品风险的识别、评估和管理。在半导体领域，荷兰政府在2025年依据1952年的《货物供应法》对全球性半导体公司Nexperia采取行政措施，以防止关键半导体产品在紧急情况下出现供应中断。

　　因此，中资企业的合规建设至少应当包含三个层次：第一是“守法”，即避免违规违法；第二是“准入”，即满足东道国进入特定市场的条件；第三是“韧性”，即在规则变化、贸易摩擦和地缘政治风险出现时，企业仍然能够维持经营。真正成熟的合规体系，最终要实现的正是从前两者向第三者的跃升。

　　观察样本：合规的核心不是避险，而是经营能力

　　卓越新能是观察这一变化的合适样本。该公司成立于2001年，并于2019年在上海证券交易所科创板上市。截至2026年上半年，公司国内酯基生物柴油产能为50万吨/年，并持续推进新加坡、荷兰、泰国、沙特等海外业务和产能布局。

　　对于国际化新能源企业，合规首先意味着“能不能进入市场”。欧洲生物燃料市场不是一个单纯比较价格的市场，原料是否符合要求、生产过程能否追溯、碳减排数据能否核验、相关认证是否有效，都会直接影响产品能否进入供应链。因此，卓越新能近年来持续推进ISCC（国际可持续发展与碳认证）等国际可持续认证，并进一步布局HVO（合成柴油）和SAF（可持续航空燃料）业务。这说明一个重要变化：企业不能把合规理解为对外部规则的被动接受，而应当把认证、追溯和标准体系直接嵌入产品开发和生产经营。

　　其次，合规意味着“能不能持续经营”。卓越新能2023年以来持续推进海外实体布局。2024年，公司决定向新加坡全资子公司增资2000万美元，建设年产20万吨生物柴油项目。公司还推进沙特项目，探索通过技术、资源和资金合作等方式，开展废弃油脂回收及绿色燃料相关业务。这种布局的价值，并不仅仅在于多建几个海外公司，其更深层的意义，是将供应链、原料来源、生产能力和市场销售分布在不同法域，从而降低企业对单一市场和单一贸易路径的依赖。

　　再次，合规意味着“能不能应对突发风险”。这一点在应对当地政策和法律风险领域表现得尤其明显。

　　政策和法律风险：从积极应对到供应链重构

　　出海企业经常需要面对当地复杂的政策和法律风险。此类风险通常并非普通的贸易纠纷，而是涉及地缘政治、政策变迁和法律制度变革等诸多因素。

　　对于成熟的出海企业而言，需要理性面对此类政策和法律风险，善于运用国际法和当地政策、法律工具，依法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从某种意义上讲，运用法律手段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过程本身，就是企业合规能力的体现。实践中，出海企业需要做好合规体系建设，依法规范制作和保管与财务、成本、生产和销售等事宜相关的资料。建立完整、真实、可追溯的数据体系，准确把握政策和法律风险的实质，及时完成法律和财务论证，是企业维护自身程序和实体利益的重要基础。

　　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经贸局势，出海企业除了要依法积极应对政策和法律风险，更重要的战略举措是调整全球供应链。

　　2024年，卓越新能决定向新加坡全资子公司增资用于建设生物柴油项目，同时推进沙特项目，探索当地废弃油脂资源、技术服务和绿色燃料生产基地建设。这实际上形成了两条相互配合的应对路径：一方面，在国际法等法律框架内积极应对政策和法律风险；另一方面，通过海外投资和市场多元化降低对单一贸易通道的依赖。

　　公开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生物柴油出口总量受欧盟贸易措施影响，明显下降，但卓越新能生物柴油销量仍约37.6万吨。这并不能简单归因于某一项海外投资，但却能够证明企业较早建立的海外销售网络和供应链布局，的确在贸易环境恶化时提供了重要缓冲。这也是卓越新能的欧洲实践最值得出海企业借鉴之处——合规不是在风险发生之后寻找法律答案，而是在风险发生之前，把企业组织、供应链、贸易模式和法律结构设计成能够承受风险的体系。

　　结语：出海的“下半场”，是企业治理能力的竞争

　　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中国企业出海更多依靠成本、制造能力和市场规模。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后，仅仅把产品卖到国外已远远不够。企业必须回答更复杂的问题：产品能否获得当地认证？供应链能否被追溯？投资结构是否符合当地法律要求？数据能否合法跨境？遭遇贸易救济措施时有没有能力应诉？当地政府调整产业政策后，企业有没有重新配置资源的空间？这些问题最终都指向企业在全球经营中的法治能力与合规能力。

　　卓越新能的欧洲实践说明，企业合规并不是业务发展的附属成本，也不是法务部门单独承担的工作。其应当进入董事会和经营管理层的决策体系，进入投资布局、产品研发、供应链管理和国际贸易的每一个环节。对于正在走向世界的中国新能源企业而言，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一套厚厚的合规文件，而是一种能够把法律规则转化为商业决策、把风险转化为经营韧性的组织能力。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出海企业的竞争已经进入“下半场”：过去比的是谁走得快，未来看的是谁走得稳；过去比的是产品和资本，未来更要比法律、合规与全球治理能力。这也正是涉外法治人才在中国企业国际化进程中越来越重要的原因。真正优秀的涉外法律人，不应只是企业风险的“守门人”，更应成为企业全球化战略的参与者和设计者。中国企业能否真正走向世界、扎根世界，最终需要的不只是更多的海外投资，更需要与之相匹配的法治内核。

　　（作者为中国政法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