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主管 检察日报社主办
    
一场法的较量,我输给了老农的初心
时间: 2020-01-02 11:00   作者:罗涌  
新闻来源:《人民监督》杂志


  这一场“法”的较量之后,老古不再信访,也不阻止修路了,挖掘机又进了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我却背上沉甸甸的包袱


  2019年8月,骄阳似火,脱贫攻坚工作一如既往推进,但六十七岁的古石山如寒冷的坚冰,持续着他的信访。因为他的信访和阻挠,村道公路改扩建搁置了九个月,成了扶贫路建设的拦路虎,也成了全乡难啃的硬骨头。乡政府不停调查回复劝说,但他依然与干部们势同水火。


  这件事很棘手,村民着急,包工头着急,乡村干部着急,也考验着我这个从检察院派来的驻乡扶贫工作队长。


  “信访疯子”是个文明人


  第一次接触古石山,是在一次例行走访中。他从苞谷酒小灶作坊里钻出来,一头蓬松白发,向后胡乱飘散,一张瘦削的长脸黝黑,蓝色衬衣里着了一件白背心,脚上的解放鞋异常醒目。这是山里老人的标准着装。


  古石山跟驻村干部一番交流后,便用眼睛幽幽地盯住了我,将我拉到公路的另一边,压低声音讲述起纠纷的缘由经过和诉求,他除了嘴角泛起的唾沫,眼睛流露出愤怒外,依然一脸冰霜。我没有听他讲完便告辞,在他拉住我的手时,我就知道他不是“信访疯子”,他是个文明人,于是我故意避开了乡村干部,选了一个雨天,独自来到他家,古石山锅底般的脸首次展露笑容。


  “我当村主任那会儿,家里客人不断,现在他们全拿我当外人。”我们从上午十点一直聊到下午一点,古石山细声细气地讲述了六十七年的人生经历,有条不紊,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我丝毫听不出这位老人是个“神经病”。


  原来这位健谈的老人不简单,初中毕业后回家务农,在当地算是一个知识分子,还带着十六个青壮年走过一段艰难的创业路。他建起了水轮机打米房,让院里的人不用到十五公里外打米,还利用区公所废弃的发电机,建起了小型发电站,结束了农家大院夜晚的黑暗;他们苦战三年,修通了一公里的公路,将居住在一千三百米的几户人家与山腰的村道路连接起来。


  没有任何外援,没有火药雷管,锄挖手抠,肩挑背磨,整整三年没过个清静年。老古说到这里,双眼噙满泪水。“正因为我干出了业绩,才被选为组长和村委主任,一干就是六年,六十二岁卸任后,我搞起了烧酒坊,养牛场,勤劳致富。”他仰起头,倍感骄傲,“可他们来来去去,谁说过一句好哇!”


  我听完心里猛地一咯噔。他不是共产党员,但他的故事,足以让每一位共产党员感动,而我们却完全忽略了他的奉献和应得的尊重。我立即向乡党委书记、乡长做了汇报,说到老人的创业维艰,说到开拓者奉献者也该受到应有的肯定时,我不由得激动起来。


  不惜杠上,为群众争取修路补偿款


  扶贫开始后,村里意见最为集中的就是这条路,村委“一事一议”后,乡政府争取到了一笔建设资金,仅够修路,没有占地赔偿一说,理由很简单,这是村民要求修的。


  项目实施后,古石山便与包工头杠上了,与干部们杠上了,要求给修路的十六人补偿两万元,否则便阻止施工。而紧随其后的,便是曾经三年参与挖路的人,他的铁杆粉丝。就这么耗着,一拖就是九个月。包工头气得七窍生烟,一去不回,被激怒的干部们有人甚至主张动用警察,对其“扫黑除恶”。


  古石山的信访复杂执拗,这是干部们的一般判断,他当过村主任,有文化,有威信,便有极强的自尊心,因为受到无礼藐视,伤了他的自尊,所以古石山变得一根筋地扯。通过进一步调查,发现老人还钻研法律,家里买了一大摞的法律书籍,而那些文盲半文盲老农们,都说古主任懂法,他的话正确。


  在我走访他们时,总是听到这样的赞美:“我什么都不懂,但有人懂。”这个人就是古石山,他是这群人的精神支柱。过去他们靠老古抱团赴难克难,现在,他们依靠老古“维权”。从内心讲,我不想动摇老古构筑的“法”的理想基础,也不想破坏善良老农心中对“法”的崇拜。这是中国多少年普法的成果。


  三年鏖战,国家没有一分钱投入,修成了一条公路,多么伟大的壮举,而今被“一事一议”制度轻而易举否掉,老古和他的粉丝们虽然没有签字,却无可奈何,抵挡不了全村的大多数。他在这个“一事一议”面前目瞪口呆,只好偏执地走了这条路。


  一场“法”的对垒


  其实我个人认为,老古提出两万元的修路补偿合情合理,并不算过分,我甚至都有这样的冲动,干脆私人掏钱,了结一桩积久的恩怨情仇。最终,我决定跟老古摊牌,论证法理,釜底抽薪,全面动摇老古的逻辑思维。


  在村委党员活动室,我们开始对垒。当我抛出诉讼主体、诉讼时效时,老人明显应对吃力,脸如炭灰一般黑,但我还是继续讲了下去。“这条路原本就是你们自己修的,找谁补偿,找自己吗?都九年了,早已超过诉讼时效,起诉到法院,法院只能判决驳回诉讼请求。”


  听着我铿锵的言辞,法不容情的告诫,老人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一脸仓皇之色。我知道,他精心构筑的“法”的工事,瞬间坍塌,他转过头,背对着我,望着空荡荡的白粉墙发呆。


  我收住了嘴唇,也霎时怔住,我开始自责,我严重伤害了一位老人,我在老人曾经做出的无私奉献面前,只是一个极端自私的法律工作者,没有一丝同情心的冷面杀手。


  老人沉默很久,抬起头来,盯着我的眼睛说:“我只是要个说法而已,别以为真就是要那点钱。这个村,干群关系紧张了这么多年,你知道由头吗?我们修路做了奉献,哪一个干部说过一句好?我古石山,国家拿钱也干,不拿钱也干,现在不拿钱谁干呢?我争的是一份尊严,我就是想看一看干部们的初心。”


  “初心”这样的字眼,竟然从一位信访老人嘴里说出,我哑口无言。是啊,我们的初心何在?


  这一场“法”的较量之后,老古不再信访,也不阻止修路了,挖掘机又进了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我却背上沉甸甸的包袱。


  虽然书记乡长和干部们多次登门道谢,甚至有人提议为十六位修路农民树一块碑,以示褒奖,也难掩我心中对老人的愧疚。我用生硬的“法”击溃了一位白发苍苍老人的心理防线,但是,在他的初心呐喊面前,在创业者开拓者面前,我却输得一塌糊涂。(作者系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检察院纪检组长)



[责任编辑:]
更多热点速报、权威资讯、深度分析尽在检察日报App
网聚正义端看世间
扫描二维码下载客户端
如遇作品内容、版权等问题,请在相关文章刊发之日起30日内与本网联系,版权侵权联系电话:010-86423033
中检报业
品牌推荐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