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贞观时期的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及其法律保障与当代启示

华东政法大学功勋教授、博士生导师，王立民

　　[关键词] 贞观时期 中华民族共同体 法律保障 中华优秀传统法律文化

　　[摘 要]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强调，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于2026年7月1日起施行。这些对于筑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不断开创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新局面，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中国历史悠久，多民族长期共存，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可资借鉴的经验丰富，可以择善而用。唐朝贞观时期在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中有可借鉴之处，包括提供法律保障等。具体而言，唐朝通过颁行唐律、唐令与唐诏令等来规范、支持这一建设，并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此外，重视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与执政者的态度等因素，也值得思考并从中得到一些有益启示。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强调：“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2026年3月12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并于2026年7月1日起施行。这些对于不断开创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新局面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中国历史悠久、文明发达，有许多宝贵的遗产值得关注。唐朝贞观时期的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是其中之一。贞观时期共23年，从贞观元年（公元627年）至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是唐太宗李世民（公元599年—649年）执政时期。这也是唐朝兴旺发达的时期，政治清明、经济复兴、文化繁荣，史称“贞观之治”。此时的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值得参考和借鉴。

　　一、唐朝贞观时期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突出之处

　　唐朝贞观时期，重视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在以下一些方面表现得尤为突出。

　　（一）确定了行之有效的基本民族政策

　　贞观时期，唐朝已是一个多民族国家，各民族共同生活、生产、生长在同一片土地上。为了国家的安全，根据以往的历史经验，这一时期确定了自己的民族政策，对待少数民族是“降则抚之，叛则讨之”。这一政策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是中华各民族应和谐相处，同舟共济，共同发展，共筑中华民族的美好家园。分情况使用不同方式使唐朝的各民族相安无事，休戚与共，保证国家的长治久安。

　　这一基本民族政策被证明行之有效。唐朝的多数少数民族都很认可并尊重唐朝的这一政策，并与朝廷保持良好关系。贞观四年，唐朝的少数民族酋长尊称唐太宗为“天可汗”，即“夏四月丁酉，御顺天门，军吏执颉利以献捷。自是西北诸蕃咸请上尊号为‘天可汗’，于是降玺书册命其君长，则兼称之”。另外，贞观二十一年，唐朝的少数民族酋长又称自己为“唐民”。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和谐气氛十分浓厚。不过，对于对抗国家政权，损害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唐太宗也不手软。贞观四年突厥闹事、反叛，率兵对抗朝廷，唐太宗派遣李靖、李 率领十余万人出击突厥，大获全胜。北部边疆也恢复到平和状态。唐朝贞观时期的这一民族政策十分重要，是构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定海神针。

　　（二）尊重少数民族

　　贞观时期，唐朝的少数民族不少，主要聚集在边疆地区，除了东部靠海以外，北、西、南部均有少数民族居住。因此，与他们的关系好坏显得十分重要。贞观时期，为了处理好与少数民族的关系，唐朝抓住了其中的关键即尊重少数民族。如此一来便会拉近各民族之间的距离，大家平等相处，互相理解。唐太宗曾说过一段话，表明了尊重少数民族关系的状况。他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对少数民族的尊重，引发了唐朝各民族间的相互尊重，社会便处在稳定、和平状态。在这种状态之下，有两大突出表现：一是唐朝的凝聚力大增，少数民族对唐朝的认同感满满。每到朝贺时期，少数民族代表“常数百千人”“道路不绝”，出现了少有的盛况。二是整个社会祥和康宁。“太宗每力行不倦，数年间，海内康宁”；“商旅野次，无复盗贼，囹圄常空，马牛布野，外户不闭。”这正是对“贞观之治”的真实写照和最好注脚。

　　（三）文成公主与松赞干布联姻

　　不同民族之间的联姻是改善民族关系、加强民族同盟的有效手段。在多民族的唐朝贞观时期，这种联姻同样十分重要。贞观元年，西突厥统叶护可汗派使者到朝廷迎公主成婚，可因颉利梗阻道路，联姻没有实现。贞观八年和贞观十二年，吐蕃的赞普弃宗弄赞两次向朝廷提出联姻要求，但都没了下文。贞观十四年，吐蕃使者禄东赞再次到长安求婚，唐太宗同意将文成公主许配给松赞干布。翌年，文成公主在礼部尚书等陪同下，前往吐蕃成亲。“丁丑，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送文成公主归吐蕃。”这段不同民族间的联姻终于告成。

　　文成公主到了吐蕃以后，更是加强了与吐蕃的友好关系。她不仅带去大量的金银、珠宝、绸帛等财富，增强了吐蕃经济实力；也带去了内地先进的农业技术、农作物种子和精美的手工业品制造技术以及工匠，提高了吐蕃的生产力水平；还带去了内地各种药物、典籍和乐队，发展了吐蕃的文化；等等。她为吐蕃的发展，为吐蕃人民造福一方，彪炳史册。有学者说：“文成公主进入吐蕃，对西藏地区经济、文化发展起了重要的促进作用。”此话很中肯。

　　总之，在唐朝贞观时期，加强了与少数民族的联系与交流，发展了与少数民族的友善关系，使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二、唐朝贞观时期的法律为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提供了保障

　　唐朝贞观时期，不仅推进了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其法律还提供了保障。那时，制定过贞观律、令，另外还颁布过诏令，这些都是当时的法律。贞观律、令没有完整保存下来，但是贞观律被认定为唐律的定本，是唐朝贞观时期的主要律典，可从保存下来的《唐律疏议》中发现其原型。贞观令是对贞观律的补充，可从散见于古籍的唐令中找到相关内容。贞观时期的诏令则是唐太宗的命令。它们都为贞观时期的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发挥过积极作用。

　　（一）妥善安置外来的少数民族

　　这里的外来少数民族是指从国外回国人员和外国归化唐朝的人员，其也是少数民族的组成部分。对于这部分人员面临如何安置的问题，否则他们会无家可归，生活无从着落，造成社会的不稳定。唐朝的法律明文规定，地方政府要妥善安置他们，给予“衣食”，提供基本生活保障。另外，安置的原则是外国归化人员到人少田多的地区落户；回国人口则回原籍安身，没有原籍的到近亲处入籍，使他们都有落脚生存之地。唐令规定：“诸没落外藩得还，及化外人归朝者，所在州镇给衣食，具状送奏闻。化外人于宽乡附贯安置，没落人依旧贯，无旧贯，任于近亲附贯。”外来的少数民族因此而有了生活保障。

　　外来少数民族在唐朝安置以后，逐渐成为唐朝的合法居民。唐朝贞观时期，每三年编造户籍一次，统计各地人口，确定居民的合法身份。唐令也有专门规定，即“诸三年一造户籍，起正月毕三月，一留县，一送州，一送户部”。通过编造户籍，少数民族可以合法居留唐朝，成为唐朝的一员，也成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成员。而且，这些人员数量还不少，仅贞观三年统计，已达100多万。“是岁，户部奏言：中国人自塞外来归及突厥前后内附，开四夷为州县者，男女一百二十馀万口。”

　　（二）为少数民族免赋役

　　唐朝贞观时期，接纳了少数民族以后，就要面对他们的长期生存、生活问题。为了使他们能在唐朝站稳脚跟，过上无忧正常生活，长期生存下去，这一时期的法律作出了相关规定，其中比较重要的是免去其赋役。赋役是当时民众所承担的国家义务。赋是国家以土地、人口为基础而在民众中征收的实物或货币。役则是国家强制向民众征调无偿的劳务。唐朝通过赋役，既取得了财物、金钱，可以用作国家开支；又获得无偿的劳动力，建设各种项目、工程。然而，对于刚定居的少数民族而言，赋役变成了最大的负担，又是生活、生存面临的严重挑战。减免赋役无疑是对其实实在在的减负，免除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唐令中有关免赋役的规定，主要内容是少数民族可以享受免赋役的待遇。其中，回国的少数民族与外国归化的少数民族免赋役的时间有所不同，后者比前者的免赋役时间更长。即“诸没落外藩得还者，一年以上复三年，二年以上复四年，三年以上复五年，外蕃人投化者复十年”。这一规定比较合理，居住时间与免赋役的时间成正比，有利于回国少数民族在唐朝长期安居乐业；外国归化的少数民族免赋役的时间更长，竟至“十年”，给予一个长期适应的过程。为了使唐令的这一规定得到不折不扣的施行，唐律中还设置了相应条款，要追究不执行唐令官吏的刑事责任。唐律规定：“诸应受复除而不给，不应受而给者，徒二年。其小徭役者，笞五十。”有了唐律的这一规定，唐令规定的强制性、权威性陡升，更便于实施。这十分有助于唐朝贞观时期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

　　（三）册封少数民族的首领

　　册封是中国古代的中央政府给予少数民族领导人名号、荣誉、地域领导权等的制度。唐朝贞观时期，少数民族都有自己的组织架构，也都有自己的首领。在自己首领的主导、指挥下，各少数民族开展各自的活动，较少受唐朝的管辖与制约。一旦少数民族归顺唐朝，受到唐朝的册封以后，这些少数民族的领导人便得到唐朝的认可，其所在区域便属于唐朝管辖的一部分，要受制于唐朝。册封是一种国家活动，具有权威性、规范性。少数民族的领导人是否受册封至关重要，有利于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与发展。

　　唐朝贞观时期，册封过少数民族的首领。贞观十二年七月，唐太宗下诏册封突厥首领李思摩为“可汗”，即“突厥李思摩为可汗诏”。“可汗”是居住在草原、边疆地区少数民族的首领。册封文指出，突厥李思摩“器怀沉毅，识用详明，早慕皇风，夙效丹款”，即治理有效。所以“宠以赐姓，荣以高爵，内典循徼之重，外受连帅之任，誉光朝职，职简朕心。宜锡以藩号，绍其宗祀”。同时，还勉励他“长保边塞，传诸后昆”。同年九月，唐太宗还发布了册封“薛延陀真珠迦可汗诏”。总之，唐朝贞观时期，通过册封，拉近和改善了与少数民族的关系，形成一种更为融洽的氛围，有利于增进各民族之间的团结，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

　　（此为删减版,注释及全文见《人民检察》2026年第1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