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来叫我去家里吃饭。她坐在酒店的茶桌旁边，脸上带着温润的笑，老去的眼角边有几颗淡棕色的斑块儿。我一直记得她微白皮肤上漫布在鼻尖犹如春雨激起尘泥般的雀斑，那时竟常常惶惶地去照镜子，看看自己脸上是不是也有，确定了没有之后，方才如喇叭花一般转着圈又出去玩耍了。

　　现在，雀斑被零星的老年斑代替，模糊在我记忆中的脸庞一下子飞跃过几十年寻常又不寻常地出现，她说：“玉子，去姨家吃饭吧，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姨做的饭了。”

　　傍晚六点钟，我从酒店出发，经过两个街区来到她给我的地址。她搬了新家，在小城最繁华的位置新建楼房的第十五层。她这一辈子几乎是没住过楼房的，以前处邻居的时候，我们两家人住在相邻的十几平米的两个通间里，我爸妈总是加班不能按时回家，我放了学，书包还没放下，她就叫我到她家去，和她的女儿坐在小桌边，等着端来的时蔬小菜、咸鱼腊肉、蒸花馍馍……

　　我二年级时就就搬离了那里，而她的女儿直到上大学时才离开，一个大院里挪来挪去，总归都是那十几平米。我妈想起她时常说：“老许要是出息点儿，跟着我一起走南闯北，哪至于在那么大点儿的地方一直呆到根都扎到几十米，好孬我吃家乡臭豆腐干的时候都不会落寞啊”，说着，就翻起号码簿要给她打电话。

　　这些年，我妈没少为了家乡的臭豆腐干给她打电话，因为那是一种方圆几里除了她们俩几乎没人能欣赏得了的食物。

　　进了她家的门，是一种崭新的宽敞洁净和明亮，经纬角落里都写着对一生狭小空间的颠覆和反叛。她拉我在柔软的大沙发里坐下，跟我说起在上海航空设计院负责造火箭的女儿：“从小你们两个孩子一起吃饭老闹别扭，我家那个就是爱哭，动不动还得我坐中间来劝开你们俩。现在你看这文文静静的小姑娘都去造火箭保卫国家了，我一说她小时候小心眼的事，她还急……”正说着，厨房的锅出了动静，她松开我的手箭步而去，一转眼的工夫，双层圆桌上已盘盘锅锅地摆齐了。

　　两个小火锅里分别是蒜苗腊肉炖黄鳝、白萝卜烧山羊肉，盘里的是肉沫炒豌豆、手捞豆皮焖排骨，再加一个清炖鱼丸汤、一个桂花小汤圆，小点儿的两个碟子里盛着火炕盐花生和凉拌青萝卜。

　　坐在餐桌旁，他们夫妇用与当年对待那个孩子一模一样的口音说着：“黄鳝是早上赶着才送来看着一条条新杀的，山羊肉是山里亲戚专门留的，还有那小青萝卜，一直都记得你小时候拿起来就生啃。”

　　我尽量拿出不经世的笑容和极有食欲的眼神来应答着他们，心里总有种挥之不去捡着了便宜的感觉，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看见我就高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爱我。口中滋味浓厚之时，我搪塞自己道：生命中最初遇见的人，常常就是对你最好的人，你把他们忘了，他们还记得你呗。

　　吃罢了饭，已是夜灯初上，我要赶第二天清早的火车回北京。她装了一袋子自制花生，一瓶入冬晒的豆酱，把我随身带的包塞得满满的。还是那样温润的笑容，她起皱的手拍着我的手背，说：“玉子，以后每年都要至少回来姨家吃顿饭啊！”

　　我笑着答应，还夸她的厨艺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我是个在大城市里工作好几年的成年人了，就像当年肩上扛着正午阳光的年轻的她们，我应该有个成熟稳重的样子。

　　然而，出了门，看见头顶深蓝天空中无声的月亮，我不禁搜寻脑中的记忆，整理过往的冷暖，我站在她的楼下停了好久。我知道，她的餐桌上，留着我走遍千山都未曾再找到过的满足感。